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四月十九日
開封「樂園」（一）
寫到這裡，加之安陽殷墟的部分不免過於沉重而且冗長，大家，包括我自己，恐怕都已經忘記了我這趟行程的整個安排。
請先再看一遍這行程略圖——
此行我籠統稱之為「三古一墓」之旅。「三古」指三個不同等次的「古都」，包括作為戰國時代趙國首都的「邯鄲」，作為商代晚期首都的「殷墟」（安陽）以及作為北宋首都的「開封」（汴京）；至於「一墓」，則是指殷墟的墓葬群（並不限於王陵區）。此外，行程尾聲，還有個看上去不太相干的「岳陽」。
事實更是，把邯鄲、安陽、開封、岳陽這四個點串起來，表面看去，都很有「不太相干」的感覺。很可以說，這是在我三十多年的「長線（10天或以上）旅遊」資歷之中，行程最「鬆散」的一趟。
何只鬆散？而且「落差」很大。
這巨大落差，就見之於，從一般的旅遊角度看，「安陽遊」與「開封遊」之間的天淵有別。
……
天堂與地獄
根據某些媒體的說法，香港不但已經成了「金融中心遺址」，還已經成了「遊客天堂遺址」。
何謂之「遊客天堂」？我疑心不外是有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而且交通相對方便、價格相對廉宜、服務相對優良，之類。
按這樣的標準，一比較，大家便不難發覺，「安陽遊」與「開封遊」的差異，說來並不夸張，前者是「地獄」，後者是「天堂」。
出發之前，我曾告訴別人我們將去安陽，看殷墟，看甲骨文，記得有些人表示「羨慕」，我很疑心是因為這聽上去「很有文化」似的。
我卻警告大家：
像安陽這樣的一個除了「文化」（或說歷史文化）以外，就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要是閣下好不容易才有個比較長的假期，就萬萬不要來。
想想，如果倫敦、巴黎、紐約、東京，首爾只有「文化」而沒有各種「時尚」，會有那麼多遊客嗎？再說香港，有什麼大不了的「文化」？但是，只要有匯聚各方的美食，有低稅商品，還有迪士尼、海洋公園，就可以吸引許多遊客（至少以前是這樣）。
文化作為「錦上添花」則可，但作為「主調」，我疑心人類尚未進化到如此高尚的地步。
說白些吧，像我們這些都市人，逛商場逛食街，逛到成「精」了，在安陽這路除了文化，就基本上什麼旅遊資源都沒有的地方，待上一天都難受。而且安陽遊性價比很差，就孤伶伶一個點子，必得「專程」而來，交通往還金錢時間花費不少，從旅遊成本角度看，怎麼算都不值。
總之，安陽遊不是看「甲骨」就是看「人骨」，不惡心也要悶透。此之謂「地獄」。
或問：哪你為什麼要來？
我是立下宏願才來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有明白我的幽默——很黑很黑的幽默——的嗎？
總之跟安陽相比，開封，簡直就是「天堂」了。
……
何以「天堂」？
按國際甚至大陸標準，開封或者遠遠算不上「旅遊天堂」，但是，當你經驗過在安陽「除了看甲骨就是看人骨」那種「地獄」般的「旅遊模式」之後，開封的「旅遊模式」就絕對算得上是「天堂」，或說「樂園」。
今天開始的分題名為「開封樂園」，部分原因就是在此。
開封究竟多像一個「樂園」？請先一看以下略圖：
首先，開封的景點很多，而且大都集中在市中心區，部分更徒步可到，這對於遊客來說，是十分友善的「布局」。不似得安陽，除了殷墟一處，再勉強加上個中國文字博物館，就再沒有什麼景點可言了，而且殷墟偏處西郊，交通上未算太難，但也不甚方便。
更重要的是，再看一遍上圖，開封那些景點，什麼「萬歲山武俠城」，什麼「宋都皇城旅遊度假區」，一看名字，就可感覺到很有「樂園」的那種氣息。其餘如「清明上河園」甚至「包公祠」，都是。容後細說。
說到旅遊資源之豐富，開封自然不比北京、上海、西安、成都。但是那些一線或者准一線都會都有一個重大缺點，就是人太太太多了。有許多景點，要不是人多到走不動，就是人多到推著你走動，上班時得「拼命」，連放假也要「拼命」，這樣的旅遊經驗實在不太好。開封卻洽到好處，不似邯鄲、安陽般冷清，又不似北京、上海般過分擠擁。
旅遊若志在散心，求舒服，開封是一處相當合適的「樂園」。
……
我們都是「紂王」
好了，對遊客來說，我疑心最最最重要的還是以下這點。
我們入住的酒店在「鼓樓區」，以下是附近的街道圖——
紅點所示的是酒店的大約位置。旁邊是「書店街」（步行街，分南北兩段），近在咫尺的樓下更就是「鼓樓」與「鼓樓夜市」。
大家撫心自問，身為遊客，你最渴望的，不正正是如此這般，頗近於「酒池肉林」的旅遊經驗麼？
書店街，入夜之後，從街頭到街尾都是小販攤檔，賣的多是小食；兩旁店舖亦多為食店，書店確也有些，但賣的大多是迎合遊客需要的精品與手信。
鼓樓是開封旅遊的「中心地標」，交通四通八達；而且入夜亮燈後，十分漂亮，許多人在這裡打卡留影。
鼓樓夜市啟市之後，四周的燈光就更加璀燦了，仿如白晝。流動攤擋裝飾以中國式房頂，看上去很古色古香。當然啊，最重的還是，美食當前，絕對絕對可以令你流連忘返，還有「選擇困難」。
西媒一天到晚唱中國崩潰，但是鼓樓夜市給我的經驗卻是，看著滿街美食卻吃不過來，這才叫做「崩潰」！
跟安陽相比，單單就滿街美食這一點，開封已絕對是天堂，是樂園。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四月廿一日
開封「樂園」（二）
開封是北宋首都，但我疑心，沒幾個北宋皇帝是大家熟悉的，但是一提到開封有什麼歷史名人，我相信許多人耳畔就會馬上響起——
開封有個——包青天！
不錯，現在的開封就有座「包公祠」，相鄰不遠還有個「開封府」。
包公當過許多官職，其中最出名的一個，想必是開封府尹，約略相當於今天的北京市長。開封府就是包公的辦公廳。
我疑心大家對包公（包拯、包青天）的「認識」，沒多少是在來自正規歷史的，絕大多數都是來自小說、戲曲，尤其是電視劇。所以一想到包公，大家就會想到「鍘世美」、「審烏盆」等情節，還有類似下面的畫面與造型——
這不是很親民，很通俗，還很有娛樂性嗎？跟殷墟那些叫人惡心的祭祀坑，與讓人悶透的甲骨文，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此行我只參觀了包公祠，沒參觀開封府，但就包公祠裡的所見（參下圖），便知開封府根本不是什麼歷史文物，而是一個「片場」，我疑心有好幾齣「包青天」甚至曾在那裡取景。
這是用狗頭鍘「鍘世美」的情景的蠟像展示
事實上，開封的多數主要景點不只像「樂園」，還像「片場」。當心，我這說法並不特別針對中國，美帝的什麼迪士尼樂園與環球影城，其實質，不也是片場或片場的延伸麼？
回頭說包公祠，參觀完了，你對包公的為人與歷史不會增加多少認識，甚至不會引起你多大興趣。倒是紀念品商店裡的「迷你虎頭鍘」（可惜當時沒拍下照片）很有些吸引住我了。明明是殺人凶器，卻沒半點陰森恐怖之感，反覺著「可愛」，我甚至差點就忍不住手，買回家裡做小擺設。
包公祠尚且如此，開封其他主要景點的「歡樂氣氛」就可想而知了。
……
歡樂「有價」
諸君不可不知，歡樂「有價」——人家給你「歡樂」，你總得給人家錢，讓對方也「歡樂」，但每個「樂園」的入場費都不菲，若都去，埋單結算起來就不那麼「歡樂」了。（老妻生晚了幾年，還未能享受諸般老人優惠。）
加之也沒有太多時間，於是我們只選了一處——「清明上河園」。
門票正面與背面。老妻盛惠120元，我半費，60元。
我之所以會選上清明上河園，還有一個理由，那就是「慕名而來」——別說你沒有聽過《清明上河圖》的鼎鼎大名。
清明上河園景區坐落在八朝古都開封，是按照中國傳世名畫《清明上河圖》為藍本1:1復原再現的大型宋代歷史文化主題公園。歷史成就開封，文化成就名園。
自1998年正式對外開放以來，清明上河園始終堅持以“再現千年歷史畫卷，建設國家精品景區”為發展方針，通過宏大的規模、豐富的宋文化內涵、獨特的古代娛樂設施、新穎的表演劇碼、全新的休閒度假理念，始終引領著中原文化旅遊產業的發展方向，創造了旅遊界令人稱頌的“清明上河園”現象。【來自官網】
更不可不知的是，這《清明上河圖》的電子動態版（智慧的長河）還是2010年上海世界博覽會中國館的「鎮館之寶」啊！換句話說，《清明上河圖》跟大熊貓與三星堆一樣，絕對是國寶級的。
清明上河園正門
就因著這個鼎鼎大名，我就慕名一看，要看看這個，差不多等於說要復原再現大宋開封繁華的清明上河園，是否值得我們花上180元門票。
結果發現，從旅遊、散心、娛樂的角度看——值，而且物超所值。
……
物超所值
園區超級大，照著地圖走也會迷路。
園中的景色、表演、展覽、玩意，大體不錯。但國內「之旅」了幾十年，什麼沒見過呢？都沒有太「震撼」我之處。
我們還看見有許多青年男女，穿著「漢服」到處取景拍照。可惜老妻跟我對拍攝人像照都沒什麼興趣，就平白浪費掉這裡的美景。
說過許多遍了，這趟「三古一墓」之旅，重頭在安陽殷墟，其他行程安排，包括開封，都有急就章湊數之嫌，事先沒做多少功課。故此對於清明上河園的「精華」究竟何在，我並不知悉。
都說園區真是超大，我又是一個不善甚至不愛「規劃」的人，於是打算隨便逛逛看看，約略了解一下，就離園了事。
沒想到，在我們差不多要離園之際，忽然看見好一些遊客匆忙朝某方向走去，知道該是某處有表演節目要開始。心想門票共計180元，就此離園的話，似乎有些「不值」，於是也跟在人們的後面走去，看看是什麼表演節目。
一看，180元的票價，就值了！
……
明天有些「要事」，今天提早上載。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四月廿三日
開封「樂園」（三）
我們跟在人們的後面，走到一處後來得知叫「大宋校場」的地方去，那是一座頗大型的露天實景表演場地。
觀眾席上已經差不多坐滿了人，卻是不知何故，最前面的兩排幾乎沒人坐。我們不知就裡，但知道表演應該馬上開始了，就在第二排接近中間的位置，隨意找了兩個座位就坐下。
表演開始，戲碼原來是《岳飛槍挑小梁王》——
故事情節絕對不是來自史實，乃來自通俗小說《說岳全傳》第十二回，就演出的部分，大意是說：
岳飛等到相州考武舉，……岳飛等進京考試，小梁王賄通張邦昌耍奪武狀元。……小梁王仗勢欺人，被岳飛槍挑喪命。牛皋等大鬧武場，宗澤放走岳飛，岳飛哭辭轅門。【百度】
這節目，史實性，零；娛樂性，接近滿分！
且看就這個電玩《三國志》常見的「單挑場面」，在我們這些多多少少有些暴力傾向的男生看來，已經很可以叫我們血脈賁張。
當然還有許多打鬥及馬術表演，都十分精彩。
更夸張的是，校場上還出現會噴煙的「古代裝甲車」，嘆為觀止啊！
不過最精彩的還是最後面的「爆破秀」。爆出的不是火，是水，還就在很貼近觀眾席的位置「爆炸」。（上圖取自網上，居然有人拍到。）我們這時候才意識到為什麼最前面的兩排沒人坐！
雖然被「炸」得濕了一身，有些狼狽，但現場觀眾的笑聲夾雜著「慘叫」聲，整個氣氛卻是十分「歡樂」的，連我們自己也覺著「好玩」。
單看這場充滿驚喜，充滿娛樂性的《岳飛槍挑小梁王》，共計 180 元的票價，我跟老妻都很以為值了大半。
……
從該場館的宣傳，我們得知，清明上河園裡還有兩個同樣甚至更加大型的露天實景表演可以看，其中一個是——
像我這代「港澳男」多是看「日本超人」長大的，一聽見《東京保衛戰》，我疑心最先聯想到的是這個——
當然不是。
東京並不是指現代日本的東京，而是指汴京（開封），相對於位處西邊的洛陽，開封就被稱「東京」。而「東京保衛戰」所指的，則是北宋末年，大宋守護京師抵抗金人入侵的戰爭（考之史實，前後共有兩場）。
回歸現場。當時，我們聽廣播，得知《東京保衛戰》快要開演了。表演場地並不在這裡的「大宋校場」，而是在另一處，建有城牆與護城河，比這裡還要開闊與壯觀的實景場地。
奇怪的是，我們卻沒有繼續留在園中看《東京保衛戰》（稍後解釋），好使得此番遊園更加物超所值。
上圖是我從油管的片段中截取來的，可以肯定，一定比《岳飛槍挑小梁王》還要刺激好看。
……
不止於此，園區到了晚上還有第三場大型表演（估計應該要另外付費）——
我很疑心，這第三場表演《大宋.東京夢華》，單看名字，就該知道才是精華中的精華，最能「復原再現大宋開封繁華」。
上面這圖是從油管片段中截取的。場面浩大，服裝華麗，燈光璀璨，據稱還配以「宋詞曲樂」，極盡視聽之娛。
總之，開封「樂園」，單看清明上河園這裡的三場大型表演，已足夠讓你樂不思鄉甚至樂到不知人間何世了。
……
樂極之後……
問題來了，既在園中看《岳飛槍挑小梁王》樂過一遍，怎不留下繼續觀賞《東京保衛戰》與《大宋.東京夢華》（即使要另外付費，相信也值得），再樂上兩遍、三遍呢？
我自問不是一個整天板起臉孔，完全說不得笑的人。
只是有些「笑話」，聽一次就夠了，可一而絕不可再。
岳飛，我能聯想到的絕對不是「槍挑小梁王」，而是壯志未酬，更是含恨而終。
所謂東京保衛戰，說來好聽，實情是北宋「亡國之戰」。此戰，徽宗怕得要死，臨陣走路，「讓位」與欽宗；欽宗當然也怕死，三心兩意，和戰不定；大臣們，主和派主戰派吵吵嚷嚷，不同心不同德；加之受長期「重文輕武」政策所累，宋軍整體上打得很窩囊。總之，所謂東京保衛戰，東京（開封）最後根本沒有守住，徽欽二帝與數千家眷大臣被金人擄去，是為「靖康之恥」，北宋亡國。
靖康恥，猶未雪；
臣子恨，何時滅？
諸君明否？「靖康恥」，並不限於一事，乃是指自己國家民族，千萬年來遭逢的苦難與屈辱。「臣子恨」，亦不限於一人，乃是指千萬年來，無數大志難伸含恨而終的仁人志士。
人總不能一天到晚，都苦大仇深地緊繃著臉，偶爾娛樂一下，無可厚非。但是變相地拿「岳王恨」以至「靖康恥」來搞娛樂開玩笑，那絕對是頂多可一，而絕不可再的事情。於是，我離場，沒有留下來看所謂《東京保衛戰》。
至於《大宋.東京夢華》，唉，可知北宋之亡，主要就是亡於北宋君臣上下，尤其在徽宗一朝，極盡奢華醉生夢死，在一片歌舞昇平中不知大禍將至？
那幅正正完成於宋徽宗年間的《清明上河圖》，根本不是什麼「吉祥物」，它表面反映的是北宋的京師繁華，實質反映的是北宋的醉生夢死以至——亡國不遠。
那情景自是「樂極」，但要知「樂極」之後，便是「生悲」。
……
人間沒有「樂園」
南宋人已經不能吸取北宋人「樂極生悲」的教訓，於是——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燻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其實這詩作得不十分對，因為就算仍在「汴州」（北宋未亡國），都不該「樓樓不絕，歌舞不休」啊。
此行，我頗不懷好意地買了本南宋人作的《東京夢華錄》，說及當年開封是何等繁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想必是到處都是大型酒樓食店與歌樓妓院。我甚至聽過這說法，就是我們現代都市人「穿越」到大宋開封去，一定不會不適應，因為差不多一千年前的開封，已經有很豐富的「夜生活」云云。
不相信樂極生悲，不曉得大禍臨頭的，又豈只是北宋人與南宋人呢？把好像《清明上河圖》這樣的「不祥物」，當做「吉祥物」來宣揚炫耀的，又豈只有中共與開封政府呢？日光之下直到末世都不會有「新事」，列國萬城都必定繼續醉生夢死，直到一夜之間，都灰飛煙滅。
人間沒有「樂園」！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四月廿四日
開封「樂園」（四）
當開封「樂園」全城上下幾乎都沉浸在一片「歡樂」之中時，卻有那麼一處景點或說有幾個人——斯人獨憔悴！
開封的景點很集中，大都在龍亭區和鼓樓區，卻有一處偏處禹王台區的一隅，那就是「禹王台公園」，見下圖右下方——
但我真正在意的不是禹王台公園，而是在它裡面的——「三賢祠」。
實不相瞞，此行「誘使」我到開封這裡來的，不是開封裡的任何「樂園」，更不是這些「樂園」裡的任何大型表演，而是三賢祠。只是，閣下在網上隨便找個「開封市十大景點」來看，都會發現禹王台公園肯定榜上無名，更別說只在裡面佔一個小角落的三賢祠了。
在開封城的東南方向約三公里處有一座千年古園一一禹王台公園。禹王台公園最早是春秋時期的大音樂家師曠在此撫琴收徒的地方，稱作「吹台」。後來漢朝梁孝王出巨資在此建三百里「梁園」，延攬天下文人騷客及四方豪傑，在此吟詩歌舞、談古論今。明朝於吹台上建禹王廟的同時，在東隔壁建三賢祠，以紀念李白、杜甫和高適逛大梁、游梁園，寫下千年不朽詩作。【來源】
記得，就在開封某書店裡，我們曾看見這樣的景象——
原以為有了《長安三萬里》的「加持」，開封三賢祠會比較熱鬧，起碼不至於門堪羅雀。但是一個民族的文化素養與民族靈魂，不會因一兩齣動畫片而有實質改變，人心嚮往的始終是「人間樂園」，而不是詩人的「詩與遠方」。
……
樂園不是遠方
按行程時序，三賢祠是先於清明上河園的，但我心目中的焦點既在前者，故先述後者以為舖奠與比較。
這便是 禹王台公園，但看門面破落冷清，便知無法跟清明上河園相比。
園區很大，但十分冷清，連來晨運的大叔大媽也沒有幾個。
園中零零落落有些別的景點，但都無心觀賞，一心只想尋找「我的杜甫」。
終於在園中西北一角找著，就在「禹王殿」的旁邊，一看，四周當然也是靜得幾乎沒人。
眼下的「三賢祠」主要就一個祠堂，空蕩蕩地供著三位詩人的塑像——
牆身剝落，燈也沒開，詩人們連臉面也看不清楚！
旁邊還有幾個偏室，放了幾組塑像群，說的當然是當年他們在這裡留下的一些風流逸事。
至於詳細的展覽廳、精品店什麼的，統統沒有。
我們的「三大詩人」，就這樣，靜靜地待在這裡，仿彿根本不屬於現在的開封。
……
公道說，李白、高適、杜甫，那個時候尚算年青，加之李白是富家子，杜甫是官Ｎ代，都有些家底，能「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杜甫《壯遊》），過的自也不是什麼苦日子。
但三大詩人所追求的「快樂」，絕對不限於一時肉體滿足，更是希望莫負「天生我才」（李白語），能「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杜甫語），能成就一番「天下無人不識君」（高適語）的遠大抱負。
有人以為宋徽宗也算得上是「詩人」，起碼很有「藝術細胞」，文采風流，書畫更是一絕。但我以為，中國詩人，自屈原起已經「定型」，就是詩人不能只有文采風流，還要有家國情懷，有崇高道德（宋徽宗連邊都沾不上）。所以中國詩人的「遠方」不是升天得道，不是環遊世界，而是「為國為民」——
詩之大者，為國為民！
只是你想為國為民，可國家（譬如唐玄宗）卻並不要你，甚至人民也不要你。
人民心中的「樂園」跟詩人心中的「遠方」，並不是同一碼事，你比對一下清明上河園的遊人如鯽跟三賢祠的門庭冷清，就會一目了然。
……
說到「斯人獨憔悴」，就在我們住的酒店附近，原來也有類似的一處景點（姑且算是一處景點吧）——
劉少奇在開封陳列館
我們只是路過，好像沒開門，沒有進去。但是「劉少奇逝世處」這幾個字引起我很大感觸。
記得嗎？附近便是開封市最熱鬧的步行街與鼓樓夜市。沒想到，就在這樣的一片「樂園」般的熱鬧之中，會有這樣的一處地方，文革期間，國家主席劉少奇，就在這裡默然逝世。
大宋亡國大家都不在意；那「區區」一個國家主席逝世，誰還記得呢？——這又是一個「斯人獨憔悴」。
……
不知不覺
開封之所以能成為「樂園」，那其實是因為大家都把那些會讓人「不快」的回憶，譬如岳王之恨、靖康之恥，詩人之痛，文革之苦，都有意無意地扭曲，置邊、淡化與遺忘，甚至很「選擇性」以至「人格分裂」地加以「處理」。
昨天提過那齣《大宋.東京夢華》會配上「宋詞」來表演，後來發現，當中竟然包括李後主的《虞美人》。一時間，我以為自己看錯。
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天啊，這首《虞美人》並不是什麼「吉祥物」啊，它可是南唐的「亡國之音」。官方當然可以將之解說演繹為：那是南唐的「亡國之音」，但同時也是大宋「統一大業」的象徵啊。
卻不想，你能滅人，人也能滅你！
你不能同情共感於別人（李煜）的亡國悲哀，絕不意味，你就不會，終有一天，親身經歷你自己的亡國悲哀。
人同人的靈魂並不相通，對於臨到別人身上的苦難，我們基本無感；所以，苦難才會總是「不知不覺」地臨到我們自己的身上！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四月廿五日
開封「樂園」（五）
開封我們還去了幾處景點，如大相國寺、鐵塔公園，但就本輯日誌的主題來說，沒什麼好說的，除了一處——
延 慶 觀
值得一說，並不是因它是什麼「全國三大名觀，中原第一道觀」，也不是因有「王重陽」的鼎鼎大名。而是因在內裡看到一幅「奇景」，以及「延慶」二字，經過我望文生義之後，所給我的微妙聯想。
此觀，是用以記念「全真教」之始創人王重陽。全真教是道教的一支，但經王重陽演繹後的道教，跟一般「民間道教」頗有些不同。就現場說明所見，最凸出的不同點在這裡——
王重陽強調要下真工夫、死工夫來修心養性，故而不重視「民間道教」最喜歡耍弄的「符咒」與「丹藥」。說白些，就是反對「走截徑」的廉價道教。
只是，「話」是這麼說，可是就現場所見，卻到處都是與「符咒」相類的祈福截徑。
譬如教你怎麼用「符咒」化解犯太歲——
譬如教你怎麼用銅幣擊中銅鐘來「祈福」——
最厲害是，用這「電子羅盤」來替你卜算運情——
這不是跟王重陽的修道理念大唱反調嗎？
西媒一天到晚，都說中共怎麼「打壓」宗教信仰，我卻是看不出來——起碼是現在的中共絕非如之。反之，中共非常的體貼人心，很能滿足眾群的「宗教需要」，十分明白人們的「宗教心理」：
要下真工夫、死工夫來修心養性，太難也太煩了，最重要的是，誰有這個耐性？人們但求的是當下成效與即時滿足，簡單說，即是給我以各色各樣的「符咒」與「丹藥」。所以王重陽「說」的是一套，眼下觀方「做」的是另一套。
這可不是打壓宗教自由啊——請撫心自問，我疑心連閣下心目中的「基督教」，都是這樣的充滿著「現世主義」、「當下主義」以至「法事主義」。
基督信仰很早已經淪喪為所謂「基督教文明」，我們只是指望把所謂的「基督教文明」當做某種「符咒」或「丹藥」，來拯救或延續我們始終捨不得的現成世界，把它打造或重建成我們心目中的「樂園」。至於基督信仰的「遠方——天國」，還有誰記得？還有誰在乎？
……
「延遲慶祝」？
此觀，明朝時改名為「延慶」。我不知改名因由，但我望文生義，「延慶」或者有「延遲慶祝」或「延遲快樂」之意。
只是，「快樂」、「快樂」，總得要「快」啊，「延遲快樂」，這是人類按其宗教本能無法想像的事情。
要是連「延遲快樂」都不行，哪麼，要求人們「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則更是天方夜譚了。
稍後，我們將會去到此行的最後一站——岳陽，並開始一個與上文相關且更深一步的分題——
《憂樂岳陽樓》
且待下回分解。
……
附記：
從書店看「國策」
到國內大小城市，例必到當地書店「參觀」，這是我的旅行習慣之一。
以前，或真的要去「買書」，現在，則有時是去「找資料素材」，但更多時候是真的想去「參觀」。觀什麼呢？——觀官方與民間（有時分不清是官方還是民間）的真正價值觀。
眼下國內的大型書店，到處都是這樣的「奇景」——
（攝於開封某書店）
前面，是「永遠跟黨走」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可緊貼在後面的，卻是一大堆充滿「美國價值」的心理學、成功學。
我完全分不清，究竟是誰「人格分裂」！
倒也不必大驚小怪。世事本就無「奇」不有：
無神論的中國，滿天神佛；
基督教的西方，不信基督。
事實上，人類也並不真的「人格分裂」，任何形式的「遠方」（理想），都是隨口說說，沒幾個當真；當下能給你滿足與快樂的「樂園」，才是我們顛撲不二的「信仰」。古今中外，都是這樣。
所以「永遠跟黨走」並不等於就要「反美」，因為黨所要走的根本不是「反美」之路，而是「趕美」甚至「超美」之路。明乎此，大家便應該知道，將「永遠跟黨走主題教育圖書」與「美式勵志圖書」並放一起，絕對沒有違反我國「國策」。反之，這正正就是「國策」。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四月廿六日
憂樂岳陽樓（一）
岳陽，在這趟「三古一墓」的行程中，根本不在「三古」與「一墓」之列中，絕對稱得上是個意外。之所以最後會被納入到行程裡，那原因，慚愧得很，放不得上台面，就是鄙人又怕辛苦又怕悶，不想坐八九個小時的高鐵直接返深圳或香港，需要找個中途點歇一歇而已。
自然，說偶然或意外，只是一面。世事總有因緣，譬如，岳陽跟我或尚有一些未了情分；岳陽跟本輯日誌的主題要旨（注意，回程時我遠遠未曾想好），或有某種深刻的呼應關連。
要是說，在邯鄲、安陽（殷墟），我之所見所思所感，集中於以人類之手足相殘同根相害為焦點的「大悲憂」，那麼，在開封，我之所見所思所感，則集中於以人類之歌舞昇平醉生夢死為焦點的「大喜樂」，兩相對比，就生出「大悲憂」與「大喜樂」之間的巨大反差，並透現出人間至荒謬的一幅眾生畫像。
沒想到，岳陽的「出現」，會替本輯日誌這關係「人間憂樂」的核心主題，提供一個更加深刻的思想維度——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 范仲淹《岳陽樓記》
憂與樂的「時機」甚至「因由」，原來，是可以出自人自己的主觀「選擇」的。在安陽，只要你這麼「選擇」，你可以看到所謂偉大的殷商青銅文明背後，是極度的殘暴不仁，對於它的所謂「復興」，更是憂心不已。在開封，同理，只要你這麼「選擇」，你就可以看到在精采的「實景表演」背後，是極度的自欺欺人，是徹底的忘記歷史教訓，並因而憂心不已。
此之謂，先天下之憂而憂。
……
先天下之富而富！
可諸君卻也不要想得太過簡單，以為只要來到岳陽或岳陽樓，你就一定可以思想與感受到這「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優美情操。
人性從來沒有，恐怕也永遠不會，進化到如此優美的程度。
范仲淹說著的，其實是一個近乎天方夜譚的理想（即詩人的遠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用來責己已經萬分困難，就算是「讀書人」也沒有幾個真能做到（否則范仲淹就不會那麼「出名」了），更何況普羅大眾。
岳陽樓，我二十多年前來過一趟，那次 印象很差 。
這是當年的門票
最記得是，在那裡，不見有誰在「先天下之憂而憂」，倒是看見有許多售賣「喇嘛教法器」的商店，惡俗不堪。那些年，中共開放改革，大家都「跟黨走」——意識形態放一邊，先富起來再說，鄧小平更提倡不妨「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於是乎人心所向的，絕對不是「先天下之憂而憂」，乃是——
先天下之富而富！
君不見，自那時開始，國內佛寺道觀廟宇所大力宣揚的，不是成仙得道，不是修心養性，而是發財致富。
……
綜合性樂園
這是岳陽樓景區的導覽圖（看著怪怪，因我是用幾張圖拼出來的）——
事實更是，今天你到岳陽樓景區一看，便知道那不過又是一個「樂園」，到此一遊，跟你到清明上河園或迪士尼樂園去，本心用意沒太大兩樣。
所不同的，是閣下要是細心看上面的導覽圖，更好是親身來過，便會發現，岳陽樓景區較之於清明上河園或迪士尼樂園，倒有一個明顯的相異之處，那就是岳陽樓景區更加有「綜合性」。
它不只是一個「樂園」，還是一個「綜合性樂園」。
容後分解。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四月廿九日
憂樂岳陽樓（二）
說到岳陽樓景區如何成為「樂園」且「綜合性樂園」，得先做個簡單釐定。
所謂岳陽樓景區有廣狹二義，狹意指必須持有門票才可進去參觀的部分，大概等於上圖的左半部分，以「南大門」為分界線；廣義則是指景區周邊的附帶設施，大概等於上圖的右半部分。
先說前者。
岳陽樓景區（狹義）全票70元，半票35元，就景區大小與可觀性來說，已算物有所值；最重要的是，這裡有別處少有的綜合性，很能滿足不同人的不同需要。
……
遙想當年
譬如說，假若閣下是個「三國迷」，這裡雖沒有「第一線」的劉關張諸葛亮，但起碼有「小喬墓」（下左圖），有魯肅督建的「點將台」（下右圖，取自網上）。
小喬墓外，赫然有刻有蘇軾名句的碑石：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網上圖片）
公瑾是周瑜的字，小喬就是周夫人。英雄配美人，是傳誦至今的三國佳話。傳言這裡更曾是當年周瑜都督府的後花園。順帶一說，岳陽金鶚公園裡還有座周瑜墓。雖則岳陽的小喬墓與周瑜墓，可能都是衣冠塚。沒所謂啦，又不是來做學術考古，在此「遙想」一番，自有情味。
至於「點將台」，相傳三國時孫權命魯肅領兵打仗，魯肅在這裡修建，以為練兵與點將之用，舊址已被岳陽樓景區覆蓋，即是這裡還未有岳陽樓，已經有了魯肅「點將台」。
真才疏學淺，原以為到岳陽樓這裡來，就是「看」杜甫（唐代）與范仲淹（北宋）的，沒想到這裡連小喬、魯肅（三國）都有啊。「賺」了！
……
樓有「雙公」
但真正讓岳陽樓聞名天下的功臣，主要還是范仲淹。
范仲淹留下的，我疑心，是文言文中，最為人熟悉的兩名句言：
先天下之憂而憂，
後天下之樂而樂。
—— 岳陽樓記
相關事跡，人懶，網上抄一段「背景」於下：
北宋慶曆四年（公元1044年），滕子京被貶到岳州巴陵郡為太守，第二年重修岳陽樓，並寫信給范仲淹，並附上一幅《洞庭晚秋圖》，請他作記。范仲淹未嘗到過岳州，便憑藉此圖，於慶曆六年九月寫成了《岳陽樓記》。當時范仲淹被貶官河南鄧州，藉此文抒發鬱悶心情，亦道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志向。【來源】
文章寫得自是好，景觀宏大，志氣高昂，但更重要是，范仲淹的人品「當得起」那樣的豪情大志。他耿介清廉，文武全才（范仲淹為一介書生，竟在抵抗西夏的軍事行動上立下大功，大奇）當年已聞名天下。想想，你跟我寫「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誰會理我們？范仲淹可就不同了。這正正是滕子京會找上范仲淹而不是別人的根本原因。就這樣——
樓以文名，文以樓傳，
說不清是誰捧紅了誰！
在今天的岳陽樓景區，除了岳陽樓本身，還有座「雙公祠」，以記念范仲淹與滕子京這對「雙公」及他們與重修岳陽樓相關的事跡。
……
岸有「孤舟」
另一位讓岳陽樓聞名天下的功臣，是杜甫，故此，在岳陽樓景區裡，洞庭湖畔，又有一座——
懷 甫 亭
杜甫與范仲淹不同。范仲淹此前並沒有去過岳陽樓，他是「看圖作文」，憑天才發揮的。杜甫呢，則不知該說他幸運還是不幸，他從京師長安一路「出逃」（美名之曰投奔親故），逃到四川成都，再逃出三峽，終於逃到洞庭湖，還親身登上了岳陽樓，並且寫下這首公認的五言律詩中的頂峰之作：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 登岳陽樓
杜甫跟范仲淹還有一處不同點，就是杜甫並不需要「先天下之憂而憂」，因為當時的「天下」，是「戎馬關山北」，當時他的「個人」，是「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已經十分夠他「憂」到老「憂」到死了。
……
書法「奇談」
岳陽樓既以一「詩」一「文」聞名天下，自少不了相關的書法名作，而且其中好些還附有「傳奇色彩」。
岳陽樓共有三層，第一層（上左圖）與第二層（上右圖，取自網上）上，都置有謄寫《岳陽樓記》的雕屏，奇在，看上去好像一模一樣，都「是」清代乾隆年間書法家張照的手跡。
其實不然。真相是這樣的，第一層那張是「贗品」，第二層那張才是真品。（我不通書法，亦無心考究，有興趣請看這網頁。）
至於第三層，則有毛主席手書的《登岳陽樓》，龍飛鳳舞，不太會欣賞。但知主席不知何故，把杜甫的「老病有孤舟」改成「老去有孤舟」，莫不是因為某種忌諱緣故：年紀大了，不想提個「病」字？但「老去」的「去」字也不太吉利啊；莫不是主席不是有意不提，是「老」到有些記不清楚了？算了！
另外，兩旁那副對聯：「水天一色，風月無邊」，據說更是李白真跡，當中又有一段「奇談」，容後細說。
要看書法，除了岳陽樓上的書法名作，景區內還有「碑廊」，絕對可以讓你看個飽看個夠。
……
岳陽天下樓
好了，詩文談過、書法說過，一些相關的歷史風流人物也提過，可是岳陽樓畢竟是座「樓」，是中國古建築啊。所以到岳陽樓景區，你總得還可以看樓，欣賞中國的古建築藝術。
園區十分體貼，除了現有重建於光緒年間的「最新版」岳陽樓外，還用黃銅打造了五座體積相當不小的歷代岳陽樓，唐、宋、元、明、清，各一座。
（網上圖片）
當然啊，歷代重修甚至重建的岳陽樓，遠遠不止於這裡陳列的五座（我怎麼忽然想起了「巴別塔」），但這已很夠看了。
……
誰是真主角？
綜合言之，到此，要看歷史，有歷史（且有三國、有唐宋）；要看名人，有名人；要看詩文，有詩文；要看書法，有書法；要看建築，有建築。
甚至要看風景，就看這張「登樓遠眺洞庭湖」（可惜視野不太好），已夠壯觀。
就同類「歷史景點」來說，岳陽樓景區可說應有盡有，甚至超額完成了。
但是最叫我意外的，是這裡居然還有「這個」，而且，很有可能「這個」才是岳陽樓的真正「主角」，甚至是當年滕子京重修岳陽樓的真正「原因」。
「這個」是誰？……
還有，諸君可有發現，在今天的日誌裡，我用上了大量「網上圖片」，為什麼呢？亦容後分解。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四月三十日
憂樂岳陽樓（三）
在揭曉誰是「這個」前，容我先把廣義的岳陽樓景區之如何「綜合」介紹完。還請大家再看一遍這幅導覽圖，只需要留意在右方的三個點子：
一、汴河街 二、后羿斬巴蛇 三、巴陵廣場
……
直把洞庭作汴河
先說「汴河街」。
這條汴河街，一望而知，又是一條「美食＋購物街」。我在攜程上抄一段，給大家看看它的「景點亮點」，據此便知它有多「綜合」：
汴河街位於岳陽市岳陽樓區，靠近洞庭北路，是以岳陽樓文化、洞庭文化、巴陵文化為基礎打造的一條特色仿古商業街。這裡的建築設計古樸典雅，沿青石板路而行，兩側是客棧酒家茶社、戲台樓閣，皆為青瓦白牆。沿街還有許多美食小吃、工藝品小店，已成為岳陽的一條美食街。
據說，這裡最出名的是「炒酸奶」，我們也嘗了一客，果然不錯。
奇怪是，這裡不是洞庭湖畔麼，哪裡有汴河？怎麼喚做「汴河街」？
汴河當然不在這裡，它在 開封——
汴水，也稱汴河，古代河流名稱，為通濟渠的一部分，主要部分位於今天的河南省開封地區境內。【維基】
這裡可是岳陽啊，怎麼用上位於開封的一道河流名稱呢？
諸君可還記得那幅《清明上河圖》？這畫主要要表現的，就是北宋徽宗朝開封城汴河兩岸的繁華。
明白嗎？這裡雖然是岳陽，這街還在岳陽樓的旁邊。但是人心所向的，可不是范仲淹的「後天下之樂而樂」，而是開封城的「先天下之樂而樂」，所以，一時之間，就「直把洞庭作汴河」了，故名之曰「汴河街」。
官方說法是否就是如此，我想應該不是（官方一般不會說得那麼「白」），但「人心」如此，對此我有十分「信心」。
在這條汴河街裡，我們不單只吃了炒酸奶，還買了一盒「岳陽樓」積木。價錢並不貴，而且質量很好。都說岳陽樓景區（不論廣義、狹義）很能夠滿足你的不同想望。我們甚至發現這裡有一家「桌遊吧」，真的是「應有盡有」啊。
……
越推越「古」
次說「后羿斬巴蛇」，這是一座樹立在「巴陵廣場」上的巨形雕像。
（網上圖片）
坦白說，當時我只在意於吃（吃炒酸奶）、玩（買岳陽樓積木）以及看（看洞庭日落），對這個后羿斬巴蛇雕像，可沒有太大興趣，只是覺得怪怪的——怎麼后羿斬蛇會斬到這裡來？
真是才疏學淺，原來這大有典故——
傳說當時一對巴氏夫婦，婚後十年方懷孕，懷孕十年生下一對雙胞胎，一個叫巴蟒，一個叫巴蛇，巴莽性情溫順，好吃草素，巴蛇則性情暴戾，無肉不歡，十歲時，巴老爹夢境中發現這兩個孩子是巨蛇，並與現實驗證，打擊之下氣死了，巴母也隨夫死去，剩下巴莽和巴蛇，一個勤勞，一個懶惰，生活矛盾越來越大，便不可開交地打了起來，這時一道閃電擊下，將巴莽和巴蛇都打成原形，巴莽成了一條金光閃閃的巨蟒，隨滾滾江流游向東海，巴蛇則成了一條巨大無比的蛇，遊到了洞庭湖，由於在洞庭湖裡為非作歹，便被後羿射殺。死後蛇骨聚在一起，人稱巴丘，又稱巴陵。這就是巴陵城名的起源。【來源】
巴丘、巴陵，都是岳陽的古稱。
這座莫名其妙的雕像，原來是用來解釋「巴陵」這個名字的由來的。經這麼一推。岳陽的「歷史」就更「古」了，不但唐宋三國、還能接到上上古的神話人物后羿。針對「好古」的遊客們，岳陽樓景區（廣義）真的很用心地滿足他們。
……
巴陵「樂園」？
最後說「巴陵廣場」。
但人都是「活在當下」，包括我自己，我就不見有誰真的很在意這座后羿斬巴蛇雕像和它的典故。
且看上圖，告訴我，你是不是更加在意，廣場上這些小食檔口幾時開始營業？會有什麼好吃？
廣場上，不只有好吃的，還有很多好玩的，且看——
簡直就是個露天遊樂場！
不過，我倒未至庸俗到只知道吃喝玩樂，「慾望」以外，我還有些「美感」，會欣賞「洞庭日落」的美景。
實不相瞞，我們在岳陽只住了兩晚，可是兩晚我們都有到巴陵廣場這裡來，因為這裡的氣氛，尤其是在傍晚時分，真的很吸引我。
……
我沒有「變態」
明白啊，「先天下之憂而憂」，不是叫你一天到晚愁眉不展甚至哭喪著臉。真真正正的仁者，他們之所以「先天下之憂而憂」，不是因他們心理變態，喜歡「憂」而不喜歡「樂」。
他們其實很喜歡「樂」，甚至比其他人更喜歡「樂」——
他們樂見天下人，一切人都快樂。
他們對「快樂」有最最最高的「訴求」。
在巴陵廣場上，我看見，有許多人，男女老少，他們以很普通很普通的方式，就能得到滿足與快樂。
我 很 快 樂 ！
但願終有一天，天下人，一切人，都能這麼活得平凡而又快樂，這樣我就滿足了，快樂了。
此之謂「後天下之樂而樂」！
巴陵廣場上所見，不等於「天堂」，但我隱隱感到，很像。
……
說來無限奇怪，整個岳陽樓景區裡，官方所有「刻意經營」的景點，幾乎沒有一個真能吸引我，更別說讓我感動（這是我拍照很少的主因）。唯是在這巴陵廣場上，人們不經意的聚集與活動，觸動我心，還讓我明白到，「後天下之樂而樂」到底是指向「後到」什麼時候。
說到仁人志士，他們究竟要「後到」什麼時候，才能得著快樂，我自不會忘記「我的杜甫」，岳陽樓景區裡，唯一能讓我因想及此而哭起來的，只有懷甫亭。且容後細說。
……
原以為只消「幾句話」，就可以介紹完汴河街、后羿斬巴蛇和巴陵廣場這三處岳陽樓的「周邊景點」，沒想到竟長篇大論起來。
沒法，那麼揭曉誰是「這個」，誰可能才是岳陽樓的真正「主角」，甚至是當年滕子京重修岳陽樓的真正「原因」，又得順延到下一篇了。諸君要是無聊，不妨先自行查看一下相關資料，看看在「收費景區」裡，尚有什麼重要景點（群）是我未有提及的。
報案：明天五一勞動節，停止「勞動」一天。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二日
憂樂岳陽樓（四）
今天終於說到「這個」是誰。
煩請諸君再看這圖一遍——
話說岳陽樓一層的《岳陽樓記》雕屏兩側，還有一副長達102字的「奇聯」，作者竇垿與書者何紹基都是晚清名人。抱歉，這副對聯，我卻以為頗有些堆砌造作，故而並不十分喜歡。但其中上聯的內容，卻很能切入今天的話題，茲引述於下：
一樓何奇？
杜少陵五言絕唱，范希文兩字關情，
滕子京百廢俱興，呂純陽三過必醉。
詩耶？儒耶？吏耶？仙耶？
前不見古人，使我愴然涕下。
看到嗎？關於岳陽樓跟歷代名人的關係，杜少陵（杜甫）、范希文（范仲淹），滕子京（滕宗諒），我都一一交代過了；但這位「呂純陽」究竟是誰，他跟岳陽樓又有什麼關係，竟能與杜、范、滕三君並列？
聯文之中又說到「詩耶？儒耶？吏耶？仙耶？」，大家一一「對號入座」，便該知「詩耶」是指杜甫，「儒耶」是指范仲淹，「吏耶」是指滕子京，而「仙耶」則只可能是指呂純陽了。
姓呂的著名「仙人」，大家想到哪位？還能有誰呢？就是——
呂 洞 賓
【維基】呂洞賓，原名呂喦（喦或作岩、巖），字洞賓，以字行，道號純陽子，綽號回道人，道教仙人，相傳生於唐朝，為鍾離權之徒，為八仙之一。在宋朝之後成為道教尊崇的神明，全真派與鍾呂派皆以他為始祖，為全真派全真五祖之一、鍾呂內丹派和三教合流思想代表人物。
在民間信仰中，為五恩主之一，五文昌之一。同時也是財神、科考之神、文具之神、礦業之神、理髮之神。……
傳說呂洞賓曾三次在岳陽樓喝醉，人稱「呂洞賓三醉岳陽樓」，在岳陽樓題詩曰：「朝游北海暮蒼梧，袖裏青蛇膽氣粗。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
諸君且再看一遍這張岳陽樓景區導覽圖——
最左側處，有座「呂仙祠」，一望而知是拜祭呂洞賓的廟宇。
右圖為呂仙祠純陽殿裡的「呂祖像」（網上圖片）
居岳陽樓右側有座「三醉亭」，則顧名思義，是為記念呂洞賓「三過必醉」（呂洞賓三醉岳陽樓）的「事跡」而修建的。
（網上圖片）
另外，居岳陽樓左側還有一座「仙梅亭」，這個容後再說。
可惜的是，對於岳陽樓景區居然會有那麼多「呂洞賓景點」，我當時只是覺得怪怪，卻沒深究，甚至沒有登上三醉亭去看看，不曉得裡面模樣。網上也沒能找著什麼照片，但找著些文字說明，提到「下層繪有呂洞賓醉臥像，二樓有“詩酒神仙”呂洞賓座像」云云。
不過重頭戲並不在此。
不說不知道，一說吃一驚，原來岳陽樓景區的主角——岳陽樓，即或不是始自滕子京重修岳陽樓當下，也是始自其後不久，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不是用來給你「先天下之憂而憂」或發什麼「思古之幽情」的，而是根本就是一座供奉與拜祭呂洞賓的道場。
甚至有江湖傳言，說這正正是滕子京重修岳陽樓的目的，起碼是目的之一。
……
「黑化」岳陽樓？
說到這裡，我好像要「黑化」滕子京，甚至要「黑化」岳陽樓，說滕子京是個迷信推手，岳陽樓是座迷信產物，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更是他自己想多了，是一場可憐可悲可笑的「文化誤會」。
但我歷來最憎惡的一件事，是好些所謂「網紅」，為「紅化」他們自己，無所不用其極地「黑化」別人。我的意思是，就著這話題，我心裡很不踏實，深怕是自己煞有介事，原來只是為了標奇立異譁眾取寵。
為這緣故，我費了許多時間心力去找資料求證據，甚至親身到香港兩處著名的「呂祖道場」去「實地考察」，以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又或進深探明箇中底細。可諸君卻不要誤會，我這樣做並不是要證明自己「黑得有道理」。
長話短說，我之所以如此之用心費力，去尋找「岳陽樓文化」表象背後的真相，絕對不是要借「黑化」別人來「紅化」自己，以表達自己多麼「眼光獨到」，等等，而是想借此真相，來透看我們（包括我自己）的人性深處與信仰實情，以為反思，以為警醒。
明白啊，能夠看出甚至指出別人有多「黑」，這絲毫不能保證，我們自己就「不黑」甚至「更黑」。所以俄網也很久沒著意「揭發誰是共濟會」，因我終於發現「天下無人不共濟」，不管你或我，都很有這可能，不知不覺，都是「共濟」。
……
岳陽樓與呂洞賓的「因緣」
不得不說，我手頭上沒有相關的「專著」，網上的資料又大都很零碎和散亂，甚至真假難辨。好在皇天不負苦心人，昨天終於給我找著一篇文章，它詳略適中，並把許多有關資料整合得很不錯，此文題為——
《岳陽樓與道教》
這篇文章是「首屆國際道教前沿論壇論文精選」，看著也很覺得有文有路，引證用心，不似得一般「網紅」的東抄西抄、斷章取義甚至胡說八道，有相當的可信性與說服力。諸君最好能整篇一讀。
更加重要的是，此文雖稱《岳陽樓與道教》，但看實際內容，卻不妨喚做《岳陽樓與呂洞賓》，只要看其中第一段（引言）就知道：
呂洞賓，姓呂，名岩，字洞賓，號純陽子，八仙之一，是八仙中傳說最多，也是其中最為神奇的人物。千百年來數不清的傳說，使他成為婦孺皆知的神仙。以道教八仙、全真祖師名世的呂洞賓，其在道教史上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歷年以來，關於呂洞賓的研究亦複不少。關於“歷史上”的呂洞賓，學界的考證眾說紛紜。一般認為呂洞賓傳說起于北宋初，至北宋末年，“已成為巫師、商人、道教徒、佛教徒和文人學士等不同群體廣泛尊崇的人物……圍繞著呂洞賓的一切傳說在宋朝時就已經事實與想像的成份難以區分了”。呂洞賓傳說之所以傳播迅速，一是當時社會中普遍的神仙信仰，二是宋代士大夫的推波助瀾。南宋以後，隨著全真教對呂洞賓崇拜的吸納，12世紀晚期和13世紀早期，呂洞賓崇拜迅速擴展，成為中國最重要的一種全國性的崇拜。隨著元明清戲曲、小說的崛起，呂洞賓成為大眾文學、戲劇舞臺上常客，博得民眾廣泛喜愛，對文學、宗教、民間傳說、藝術作品等均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再看下文標題，如「呂洞賓題詩岳陽樓」、「呂洞賓畫像、塑像、石刻像」等等，就更加一目了然了。
……
「黑化」自己
怕諸君未必有空或者有耐性閱讀全文，甚或「看是要看見，卻不曉得」，我明天會節錄、精選其中部分，再略加「註解」，以供大家參考參考。
但在這一切以先，請千萬不要忘記：
我們不是要「黑化」岳陽樓，
我們是要「黑化」我們自己！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三日
憂樂岳陽樓（五）
本篇及下篇日誌，除非有特別註明，否則引文都是徵引自昨天提到的那篇《岳陽樓與道教》（以下簡稱《岳》文）。
……
文以載「道」？
這一點十分重要，就是大家千萬不要以為，呂洞賓或一般民間信仰（大多以道教或近似道教的形式出現），是只有平民百姓甚至愚夫愚婦才會相信，比較有學問有教養的人是不會相信的。絕對不是，就算今天都不是。
呂洞賓傳說之所以傳播迅速，一是當時社會中普遍的神仙信仰，二是宋代士大夫的推波助瀾。
看到嗎？呂洞賓傳說之所以傳播迅速，原來「宋代士大夫」是很重要的推手。士大夫泛指學者、文人、官員。其中的主要表現，是宋代十分流行的「文人筆記」中記載了大量關於呂洞賓的事跡或傳說。
除上述諸書外，宋代文獻中，記載呂洞賓事者主要還有江少虞《宋朝事實類苑》、張齊賢《洛陽縉紳舊聞記》、趙與時《賓退錄》、范致明《岳陽風土記》、葉夢得《岩下放言》、……。
讀過點唐詩的都該知道，我們有「詩仙」李白，有「詩聖」杜甫，還有「詩佛」王維，同樣都是詩人或文人，但是，有崇道的，有尚儒的，有向佛的，又或在不同程度上兼容三家的。及至宋代，「三教合流」更是主流，故而大多數士大夫並不排斥佛道，包括滕子京甚至范仲淹。
在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宋代書法中，有一幅《道服贊》，是北宋名臣范仲淹（989-1052）唯一傳世的小楷真跡。……
這篇贊是范仲淹應同年進士許琰為新製道服而寫，序文先稱讚友人「清其意而潔其身」之舉。道士舉行道教儀式時穿著的服裝稱為「法服」，而日常生活所穿的道服當然不會同樣嚴格整齊。自五代以來，文人士大夫以道裝為時尚，至北宋更加風行。宋初文學家王禹偁有〈道服〉詩，首句「楮冠布褐皂紗巾」，便是木製道冠、粗布衣服和黑色紗巾之類，這與文人希望營造一種淳樸、飄逸的氣質不無關係。當然，相較道士而言，文人的道服可以靈活多樣，互相欣賞和贈送新製道服，是常見的社交活動。就算有官職的士大夫，閒居時也好穿道服。
……文中用官服和道服作對比，點出驕寵會招致禍患，暗喻官場凶險，體現道家淡泊名利的立身處世思想。……
看到嗎？「自五代以來，文人士大夫以道裝為時尚，至北宋更加風行。」當然，這種對道教的崇尚，很可能是比較偏之於「精神性」的，例如追求什麼「淳樸、飄逸的氣質」之類。范仲淹的「道教信仰」也很可能停留於這層次上，只是稱許「道家淡泊名利的立身處世思想」，而不是真的走去煉丹、修道甚至求仙。
但他的好友滕子京的「道教信仰」，就應該不止於此。
《道服贊》書於天禧年間（1017至1021），范仲淹30歲左右，贊文言簡而意深，與50多歲時寫的〈岳陽樓記〉，可謂一脈相承。讀過〈岳陽樓記〉，都知此名篇是他應好友滕子京之邀而撰寫。兩人對道教可謂志同道合，有天滕子京將珍藏的道教上清派道籙給范仲淹觀賞，道籙上畫有符篆，是道士用來調動並役使鬼神的。在〈滕子京以真籙相示因以贈之〉一詩中，范仲淹說︰「服此上清籙，上清庶可攀。無為塵土中，草草凋朱顏。」服籙或指佩戴道籙以辟邪，也可能是吞服，憑借真籙的神秘功效以避老死之苦。【出處同上】
此文作者說「兩人對道教可謂志同道合」，我並不同意。
范仲淹走的仍然是「精神路線」，什麼「服此上清籙，上清庶可攀。無為塵土中，草草凋朱顏」，其實只是就精神上說，要「超脫」肉身限制，活出更高超豁達的人生，跟他在〈岳陽樓記〉所說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同一路數。
但是你看，「有天滕子京將珍藏的道教上清派道籙給范仲淹觀賞」，很顯然，滕子京把這個「畫有符篆，是道士用來調動並役使鬼神」的「道籙」，先而珍而藏之，後而煞有介事向老友范仲淹「相示」，那就斷然不只是在精神上嚮往高超豁達的人生，而是在實際上對「憑借真籙的神秘功效以避老死之苦」有相當程度的信仰。
跟韓愈一樣，宋代的文人也主張「文以載道」，只不過，他們的「道」，卻不妨兼容儒、釋、道各方各面的「道」。
（順帶一說，佛教，尤其是看上去比較「高端」的禪宗，在宋代士大夫圈子中是很受歡迎的。）
關於滕子京與道教的「關係」，暫且停在這裡，容後再說。接下來先說一下，針對道教來說，北宋的「大環境」。
……
崇「道」皇帝
宋，尤其北宋，是道教在中國歷史上最受推崇的朝代，沒有之一。其中至為關鍵的因由是，北宋出現了宋真宗及宋徽宗這兩個「變態級」的崇道皇帝。
天書封祀，又稱東封西祀，中國北宋宋真宗以神降天書為由，而舉行封禪等重大典禮。
澶淵之盟後，宋真宗很敬重寇準，自己也為能保全社稷而自重。（但有）一次樞密王欽若對真宗講，城下之盟古人恥之，而澶淵戰役時真宗以萬乘之主而訂立城下之盟，恥辱更大。真宗聽後悶悶不樂，常想重振士氣，以雪前恥。王欽若建議，以封禪為「大功業」，掩蓋澶淵之辱，鎮服四海，惟封禪須有天啟之祥瑞，而祥瑞倉促難得，於是君臣合謀偽造天書以為祥瑞。
景德五年（1008年）正月，宋真宗自稱夢見天神（按：據稱是玉皇大帝差來的），說將要降天書《大中祥符》三篇。之後和宰執王旦、王欽若等在承天門舉行受天書儀式，命內侍升屋，取下預置「天書」，改年號為大中祥符。隨即東巡封禪泰山、幸曲阜祭孔；西至汾陰登壇祀后土、拜謁太清宮。臣下爭相虛報祥瑞，奉獻讚頌，來粉飾太平。又建立道場、造宮觀，迎聖祖，祠老君，虛耗大量國家財用民力物力。
這場，由宋真宗自編自導自演，臣下爭相「呼應」的「大戲」，足足演了十四年，直到宋真宗去世才落幕。
東巡封禪泰山，還幸曲阜祭孔，表面看有些「儒家」色彩，但其餘絕大多數宗教動作，如立道場、造宮觀，最重要當然是「受天書」，統統都是「道教式」的。就是這樣，全國上下陷入了長達十四年的「道教宗教狂熱」中。
宋真宗死後，宋仁宗繼位，「道教宗教狂熱」表面上是平息了下來，但是道教肯定已在當時的社會上下紮根很深。非常巧合的是，始於唐末，中經五代，然後入於北宋的「呂洞賓信仰」正正也是在這段時期大幅度「興盛」起來，就連文人雅士，都不介意把我們今天看為「迷信」的許多呂洞賓「事跡」寫進他們的著作之中。
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寫於「慶曆」年間，慶曆是宋仁宗的年號。務必記住，這是針對滕子京之重修岳陽樓來說，不可忽視的大背景。
……
或者有人以為，經歷過宋真宗「天書封祀」那「十四年浩劫」後，會不會，國人會對道教產生惡感，反而讓道教適微甚至沒落呢？
考諸史實，沒這樣的事。皆因「逃避現實」（或說替自己「虛構現實」），什麼時代什麼階級都有這個「需要」，只要有這個「需要」，再光怪陸離神神化化的「宗教」都會有人相信，甚至要為之瘋狂。
宋真宗朝，「壓力」來自遼，宋真宗需要一些「符瑞」或「神跡」或「法事」來給自己壯膽，就算明知是自編自導自演，都「好過無」。到宋徽宗朝，先是遼，後是金，壓力更大，那就更加需要用「符瑞」或「神跡」或「法事」來給自己壯膽，於是「崇道」更加賣力。
宋徽宗崇信道教，覺得僅僅修道觀、塑神像還不夠，他又跟道籙司說，朕本來是玉皇大帝的兒子，是因為看到中原生靈塗炭才下凡的，朕這樣高尚的行為是不是應該表彰一下？於是，道籙司冊封宋徽宗為教主道君皇帝。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大臣們見皇帝崇奉道教，紛紛投其所好，上朝不穿朝服，而穿道袍。
遠古蒙昧時代的不算，宋徽宗是中國歷史上唯一「政教合一」的皇帝。
有一點必要搞清楚，宋徽宗這個人，他心目中的壓力，不是國計民生，甚至不是國家安危，而是他自己個人的安危而已。所以，金兵壓境，他馬上「傳位」給兒子，自己走路。走路去哪裡和幹什麼呢？據他自己的說法，是到亳州（今安徽亳州）太清宮去「燒香」。表面固是不離「崇道皇帝」的本色，去「求神保佑」，但也不離他自己的個人本色，貪生怕死，借故逃得越遠越好。
還有一事不得不說，宋真宗雖然崇道，但其時呂洞賓的地位未算十分崇高，可大約百年後，至宋徽宗宣和元年，呂洞賓終於受聖上「賞識」，獲冊封為「妙道真人」，約略同時，宋徽宗也冊封關公為「義勇武安王」，呂洞賓儼然有與關公平起平坐之勢。換言之，呂洞賓信仰，從北宋初到北宋末，在上有好者的大力推動下，是明顯朝著越發「興盛」的方向發展的。
宗真宗在位——————公元 997 – 1022 年
滕子京重修岳陽樓 ———公元 1044 年（宋仁宗慶曆四年）
宋徽宗在位——————公元 1100 – 1126 年
總之，記往這個大背景，滕子京重修岳陽樓，就發生於宋真宗與宋徽宗這兩位「變態級」的崇道皇帝在位之間的。呂洞賓信仰會在這段期間得著「長足」的發展，絕對不會是巧合的。
……
大背景算是交代過了，接下來回頭再說一些「細節」，主要關乎兩點：
一、為什麼呂洞賓信仰不只在民間流行，在「士大夫圈子」也廣受歡迎？
二、呂洞賓跟岳陽樓究竟有什麼「關係」？這關係又是如何建立起來的？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六日
憂樂岳陽樓（六）
呂洞賓信仰為什麼不只在民間流行，在宋代士大夫圈子裡也廣受歡迎？同時，呂洞賓傳說又為什麼會跟岳陽樓甚至滕子京扯上關係？
《岳》文中有這麼一段，已道出其中的主要原委：
10 世紀末宋代社會上流傳的呂詩已有 100 多首，最膾炙人口的就是岳陽樓所題七絕，《全唐詩》錄為：“朝遊北越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三入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無人知曉這首詩最初寫於何時，目前所見以楊億《談苑》最早著錄。活躍于北宋初年的楊億（974-1020），仕于太宗及真宗（976-1021），曾參修《太宗實錄》、《冊府元龜》，《宋史》卷305有傳。
所謂物以類聚，讀書人（士大夫）不見得一定都會「先天下之憂而憂」，但幾乎都喜愛「把酒吟詩」，呂洞賓正有「詩酒神仙」之譽，這「形像」絕對合乎所謂讀書人尤其是「宋代」讀書人的口胃。
呂仙祠純陽殿裡的呂祖像，神像上方有「詩酒神仙」四字
10 世紀末即宋代初年，已流傳「署名」呂洞賓的詩 100 多首，清代官修的《全唐詩》更總共收錄了二百多首，這點也是部分人很以為呂洞賓必定是歷史上真有其人的證據，因為「若無其人，何來其詩」。此外，在那些很早就流行的呂詩中，最為膾炙人口的一首更直接提及「岳陽樓」，還「三入岳陽」，這就表明呂洞賓跟岳陽樓必定關係非淺，這就為後來滕子京甚至「見過」呂洞賓，並且為之重修岳陽樓那些疑幻真疑的傳說，提供了「基礎」。
至遲在北宋慶曆年間，在岳陽樓已有呂洞賓畫像。范致明於12世紀初見過岳陽樓所藏呂洞賓的畫像。《岳陽風土記》載：
慶曆中，天章閣侍制滕宗諒坐事謫守岳陽。一日，有剌謁云回岩客。子京曰：“此呂洞賓也，變易姓名耳！”召坐置酒，高談劇飲，佯若不知者。密令畫工傳其狀貌。既去，來日使人復召之。客舍主人曰：“先生夜半去矣，留書以遺子京。子京視之默然，不知所言何事也。今岳陽樓傳本狀貌清俊，與俗本特異。
呂洞賓曾會唔岳州知州滕子京之事，南宋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亦有記。滕子京請人繪了呂洞賓像，“置於岳陽樓，岳陽（呂祖）像蓋始此”。畫像上的呂洞賓是一個優雅之士，根本不像其他地方的呂洞賓畫像。
在嚴格意義上的所謂「正史」裡，呂洞賓，準確說是「呂洞賓」這個名字，只出現過一次，在《宋史.隱逸傳》裡——
關西逸人呂洞賓有劍術，百餘歲而童顏，步履輕疾，頃刻數百里，世以為神仙。皆數來摶齋中，人咸異之。
注意，宋史並沒有替呂洞賓立傳，這段是記述五代北宋著名道士「陳摶」的生平時間接引述，說陳摶「曾經見過呂洞賓幾次」，並謂當時呂已「百餘歲」，但仍「童顏」，言外之意是呂超乎常人地長壽，翩翩有「神仙」之相。
這是唯一見於正史的「呂洞賓」（形象）。問題是，直接對呂洞賓生平的記述，唐史及宋史之中（按推論，呂洞賓若真有其人，應該生於晚唐時期）都沒有。奇怪的是到了宋人的筆記中，卻忽然出現相當具體，言之鑿鑿的「呂洞賓生平」：
范致明《岳陽風土記》明確記載呂洞賓此詩的確寫在岳陽樓上，但到了他那個時代墨蹟已抹磨不清了，只有石刻留存下來了：
岳陽樓上有呂先生留題云：“朝遊北越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三入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今不見當時墨蹟，但有石刻爾。先生名岩字洞賓，河中府人，唐禮部尚書渭之孫……。
慶曆不久，岳州就有石刻說是呂公的《自記》，見於吳曾《能改齋漫錄》：
呂洞賓嘗自傳，岳州有石刻。云：“吾乃京兆人，唐末，累舉進士不第。因游華山，遇鍾離，傳金丹大藥之方；復遇苦竹真人，方能驅使鬼神；再遇鍾離，盡獲希夷之妙旨。吾得道年五十，第一度郭上灶，第二度趙仙姑……常游兩浙、汴京、譙郡……。”
這樣的所謂「呂洞賓生平」，顯然不是出於正史，而是來自始於唐末、中經五代，成於兩宋的「集體創作」。問題是，兩宋文人為什麼會那麼「樂此不疲」地參與這場關於呂洞賓的「造神運動」？
……
「造神運動」
首先，諸君還記得嗎？北宋就出現了兩位變態級的「造神皇帝」——宋真宗與宋徽宗。上有好者，下有甚焉，連皇帝都「造」了，那麼士大夫以至平頭百姓，便都跟著一起「造」了。
事實上，宋朝也是就著中國人的「普及信仰」來說，是中國歷史上「造神運動」的關鍵階段。譬如，關羽「出道」雖比呂洞賓早上很多，但是他之正式「成為神」，在民間開始被普遍供奉，而成了「關公」甚至「關帝」，是到北宋才開始的，而且「大功臣」又是宋徽宗。還有，佛教的觀音明明是男人，卻到了宋代，被「民間改造」成女人。今天，民間的滿天神佛（例如八仙），是到了明清之際才定型，但是大都肇始或建基於兩宋。
之不過，同樣是「被造神」，呂洞賓的確更受兩宋文人的青睞。
有個打趣的說法，說呂洞賓可能是中國民間諸神中「學歷最高」的，一說他「中過進士」，一說「沒中」但起碼「考過」甚至「考過」不只一次。這起碼表示呂讀書很不少，很有學問，而且還會作詩，出口成章，甚有才氣。
傳說呂洞賓曾「三醉岳陽樓」，還「樓上賦詩」，這種名樓題詩的「風流雅緻」的作風，這個豪邁灑脫的「詩酒神仙」的形象，是不是會令你馬上聯想到詩仙李白？我很疑心，在每個中國讀書人的心目中，都有個「詩仙李白」，甚至有意無意地幻想自己也是一個「詩仙李白」。
可惜的是，李白，雖號「仙」，但畢竟是「人」，看過《長安三萬里》的都知道，他於「人道」（求經世致用）於「仙道」（求成仙得道），最終都不得志，鬱鬱而終。理想與現實，落差太大，這於中國士大夫是個「難言的痛」。
卻是天可憐見，中國出了一個「呂洞賓」，起碼是最初的丁點兒傳說，撫慰了我們讀書人的心——原來，成為真正的「詩仙」並不是一定沒有可能的。
李白的「未竟之志」，兩宋文人卻在所謂「呂洞賓」的身上發現了「可能」，便在有意無意之間，對其「事跡」與「作品」爭相傳誦，甚至加鹽加醋，於是乎，中國歷史上最有文人、詩人氣質的仙人——呂洞賓，就被「造」成了。
還有一點，士大夫，讀書人嘛，不能像民間的愚夫愚婦一般「迷信」，信仰多少要講史實講證據。呂洞賓其「人」，於正史野史算是頗有「記載」，有些「根據」。這就為兩宋讀書人之接受呂洞賓傳說以至信仰，掃平了心理障礙。說白些，就是兩宋讀書人跟今天的中產階級一樣，明明「迷信」，卻總要裝出「高端」過人。就如前面已講過的這個例子：
滕子京請人繪了呂洞賓像，“置於岳陽樓，岳陽（呂祖）像蓋始此”。畫像上的呂洞賓是一個優雅之士，根本不像其他地方的呂洞賓畫像。
相比其地民間神仙，呂洞賓的形像就勝在相對「高端」，起嗎有「高端」得起來的潛質，故而最受兩宋讀書人歡迎。
不過，尚有以下這點，我以為是更加根本的。
……
還宋「本色」
對於宋朝（尤其北宋）讀書人的「形象」，我常發覺有很矛盾的描述。
一方面，我們很快就會聯想到司馬光、程顥、朱熹等所謂「理學家」，然後是一張張「不會笑」的臉，然後是「三從四德」等「吃人禮教」的逐步形成。
可另一方面，我們又會很快聯想到晏幾道、周邦彥、柳永等「詞人」，然後是他們「溫柔婉約」的詞風，甚到想像到他們怎麼「風流倜儻」以至不時出入花街柳巷。
這兩「款」文人形像不是很矛盾嗎？卻並存於北宋。
其實，兩者一點也不「矛盾」，你以為它們「矛盾」，只是因為你天真地以為它們是真的「並存」的。沒這樣的事。
我說過了，范仲淹提倡的「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精神」，只是「理想」，能偶爾做到的人已很少，能長久做到的更幾乎沒有。同理，什麼「理學」實情只是小圈子玩意，絕大多數宋代文人真正喜好的，是狂放言情的詩詞，是輕鬆自在的筆記，這才是宋代文人的「基本性格」。
我們今天很會罵宋徽宗「輕佻」，但是一個朝代能夠出現一個這樣「輕佻」的國君，會是偶然或是純粹不幸嗎？
早前提過一本叫《東京夢華錄》的書，是一個北宋亡國後南逃的南宋人「緬懷」當年開封繁華而寫的。其中提到，當年的汴京，不只是一般的繁華，更且是大街小巷，甚至在寺院道觀前後，滿是「妓院」。作者娓娓道來，一點不好意思的表示都沒有。
想像一下，在那樣的社會風氣裡，「輕佻」的又豈會只是宋徽宗一個呢？我說宋代文人真正喜好的，是狂放言情的詩詞與輕鬆自在的筆記，是說得有些「委婉」了，所謂狂放言情與輕鬆自在，跟「輕佻」，能相差多少呢？
總之，明白宋代文人的「基本性格」，你就明白狂放不羈的「詩酒神仙」呂洞賓何以大受他們歡迎，還要不厭其煩地把他的「事跡」寫進他們的筆記之中。
……
「去呂洞賓化」？
好了，上述的論證，當然仍不足以證明滕子京重修岳陽樓，是甚至只是為「供奉呂洞賓」。
但不論就滕子京本人的崇道信仰，北宋社會上下的崇道風氣，當時尤其就流行於岳陽一地的呂洞賓傳說，以至後來岳陽樓的確被「發展」成「道觀」，長期供奉著呂祖神像，甚至由道士長駐管理，凡此種種，都可證明岳陽樓之「道教化」或「呂洞賓化」是很早就形成的，甚至滕子京本人也有在一定程度上參與其事。
1984 年岳陽樓大修後，原主樓三樓的呂洞賓雕像移至三醉亭二樓神龕，2007 年遷至岳陽樓以北 100 米處的呂仙祠。其餘石刻像也集中於碑廊。
岳陽樓之「去呂洞賓化」原來只是近年的事，明顯是為著迎合某種「官方觀點」而強行作出的「人為轉變」。問題是，人心裡的「真正觀點」可以人為轉變嗎？
還是，觀乎人間世情，甚至觀乎中國文明以至基督教會的「發展」，「呂洞賓化」很有可能才是我們人類文明（不管什麼路數）「發展」（或說墮落）最為常見甚至必然的軌跡？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七日
憂樂岳陽樓（七）
在開始講述岳陽樓景區（廣義）時，我已經再三提到，岳陽樓景區不只是一個「樂園」，還是一個「綜合性樂園」，意思是從旅遊角度看，這裡「包羅萬有」：要看風景有風景，要看歷史有歷史，要看名人有名人，要看文化有文化，要看藝術有藝術，以至吃喝玩樂，各適其適，豐儉由人。
甚至僅僅一座岳陽樓，樓上一層的那副「奇聯」也提到，岳陽樓最少涉及四位了不起的名人，當中有詩人（杜甫），有儒者（范仲淹），有官吏（滕子京），還有神仙（呂洞賓），又是一個「包羅萬有」。
但人間世情，總是不堪細思細看。
今天，閣下到岳陽樓景區這裡來，很可能會發覺，上述許多項目只是聊備一格，根本不起眼，甚至就因項目過多，零零碎碎，最終反而什麼也沒有看得真切。什麼都「有」，結果卻成了什麼都「沒有」，過後印象還不如其他「主題集中」的「樂園」，例如成都的三星堆和熊貓基地。
……
誰巢誰佔？
別的都不說了，就看看「范仲淹」（儒家精神）與「呂洞賓」（道教信仰）在岳陽樓景區裡的「角力」，你就會很有一種「一拍兩散」的感覺。
歷史過於複雜了，糾纏不清，實在說不清楚，到底誰是「鵲」誰是「鳩」，究竟是誰佔了誰的「巢」，總之，現在的「發展」是——
1984 年岳陽樓大修後，原主樓三樓的呂洞賓雕像移至三醉亭二樓神龕，2007 年遷至岳陽樓以北 100 米處的呂仙祠。
當局很著意地將岳陽樓「去呂洞賓化」，把《岳陽樓記》置於樓上（還合共兩幅雕屏），甚至煞有介事，弄出些花巧來，說只要能背誦《岳陽樓記》，就可於當天免費入園一次。
可是，我卻完全看不出，這於宣揚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儒家精神，有什麼實質作用。
至於「呂洞賓」（神像），則在被擠出岳陽樓，被放到去三醉亭以至呂仙祠（參見下圖）之後，門面很冷清，更沒有什麼香火可言。
問題是，岳陽樓表面上雖然成功「去呂洞賓化」，但是，沒有因此而成功「范仲淹化」，這便是我說的「一拍兩散」。我強調，這可不是「顧此失彼」，而是「兩大皆空」。
……
人性啊，人性！
都說人間世情，總是不堪細思細看，真相可並未止於此。
實情是：
范仲淹（儒家精神）並沒有失敗，因為他從未「成功」過！
呂洞賓（道教信仰）也沒有失敗，因為他從未「失敗」過！
還不明白？這是「人性」啊，你不會沒有吧？
想都想到，范仲淹提倡讚美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如果北宋君臣上下，能多上幾個有這樣的精神，北宋就不會亡國，起碼不會亡得那麼羞恥難看。但是，在《清明上河圖》所展現出來的歌舞昇平之下，大家「擔心」的，恐怕是自己沒能「先天下之樂而樂」，那就「蝕」了。
尋樂「唯恐後人」！！！
北宋人如此，南宋人也是如此，所以，才會有「西湖歌舞幾時休」，因為人們很覺得，他們「錯過」了汴京昔日的繁華，已經是「蝕」了，如今若不「及時」享受杭州（臨安）的繁華，那就更加「蝕」了。就如孟元老寫《東京夢華錄》，他所「惋惜」的絕對不是京師汴京君民上下都「耽於逸樂」，而是如此之「逸樂」，如今沒得你「耽」了，大夥兒「錯過」了，很可惜啊。
北宋的亡國教訓，南宋人沒學到，我們今天也沒學到。什麼先天下之憂而憂？眼見「前車」翻車翻了不知多少遍了，我們還是不知恐懼，不知引以為鑑，唉，連「後天下之憂而憂」都辦不到，還說什麼呢？
君不見，開封市大力打造「清明上河園」景區——
上海世博會，動態版《清明上河圖》更加成為了「國寶」——
甚至，連這裡的岳陽樓景區，也有一條「汴河街」——
都在繼續呼應《清明上河圖》象徵的「世紀繁華」——據稱當時的汴京是全世界最大最繁華的大都會。
北宋的亡國教訓，我們一點兒都沒有學到，只是念念不忘於它的繁華與享樂。我們個個都想著「先天下之樂而樂」，只有享樂是「唯恐後人」。
實不相瞞，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其實從來沒有被放置於岳陽樓之上，它是被放置於「空中樓閣」……。
我說范仲淹（儒家精神）沒有失敗，因他從未「成功」過。從根本上說，這樣的精神完全「反人性」，誰理你呢？你要是從來沒真正成功過，那當然就連失敗的「資格」都不會有了。
……
「呂洞賓」不敗之謎
好了，哪「呂洞賓」呢？
或有人說：「范仲淹」至少「形式上」佔據了岳陽樓，可是「呂洞賓」卻是很明顯地「失勢」，被踢到一旁去啊！
我說，「呂洞賓」，「名」者也，就如所謂正史或野史裡的「呂洞賓」，究竟是哪個呂洞賓，究竟是否真是呂洞賓，根本不重要，因為「呂洞賓」只是一個代號，象徵著我們人性深處，對快樂以至「先天下之樂而樂」，有著一分不只樂此不疲，更絕不死心的追求與信念。
「呂洞賓」很人性，所以他絕不可能失敗。
還不明白？明天細說。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八日
憂樂岳陽樓（八）
表面上看，「呂洞賓」被擠出了岳陽樓，今天景區內的呂仙祠也很門庭冷落，看起來「呂洞賓」像是真的「失勢」了。
但請記得，「呂洞賓」只是一個代號，它所代表的是否真是呂洞賓，甚至呂洞賓是否真需要喚作「呂洞賓」，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呂洞賓」精神不死！
「呂洞賓」無處不在！
……
呂仙「常與我們同在」
諸君可還記得，今天的岳陽樓上，有一副據稱是李白手書的對聯？
水天一色，風月無邊
關於李白如何寫成這副對聯，又有一個很神奇的故事。
相傳唐開元年間，岳陽樓剛剛建成，忽然來了一個身穿鶉衣的神仙，他看了岳陽樓四周的景物後，題上“蟲二”兩字便飄然離去了，數十年後“詩仙”李白來此遊覽，見二字後經過一番思索，對出了這副對聯的下聯，繁體字“風”和“月”字去掉偏旁即是“蟲”“二”兩字。【來源】
順帶一說，關於這些「神跡」（神奇的事跡）的「來源」或「根據」，大家都不要太過認真，因為「來源」不見得真的很有「來源」，「根據」不見得真的很有「根據」，大家都是以訛傳訛，都是你抄我抄，都是在「集體創作」而已。
比較通行的說法，沒清楚提到是「誰」」留下「蟲二」這個兩字謎語，有說是個老人，但這版本卻十分「仔細」，說是個「神仙」。既是神仙，還來過岳陽樓，還在其上題過字，很自然就會使人聯想到呂洞賓，雖則「不合邏輯」，因為呂洞賓就算真有其人，也是晚唐時人，李白登岳陽樓時恐怕還未出世。
但神仙故事嘛，要講「邏輯」的麼？
誰能說沒有這個可能，那就是，在岳陽樓上留下「蟲二」二字的那個神仙，就是呂洞賓或者呂洞賓的「前世」？
再說，觀乎呂洞賓與李白兩者的形象神似——雙方都能劍能詩能酒，並且都作風豪放，而且「有緣」，曾經在岳陽樓上「隔空相遇」，那就說不定，不只在岳陽樓上留下「蟲二」二字的那個神仙是呂洞賓的前世，甚至李白本身也很有可能是呂洞賓的前世，或者說，是呂洞賓的某個「化身」。
果不其然，坊間真有傳言，說呂洞賓本來姓「李」——與李白同姓。至於後來何以改姓「呂」，其中一說是這樣的：
呂洞賓姓李，是唐朝山西省浦州永樂縣人，唐德宗貞元十四年〈七九八〉四月十四生，傳說出生時異香滿室，有白鶴飛入帳中不見，自幼聰穎，十歲便能文，十五歲就能武，精通百家經籍，唐文宗開成二年舉進士第，出任江州德化縣令一職。
不久因宰相李德裕結黨營私，呂祖不願偕同，於是棄官隱居於盧山的深林山洞中，因該洞有兩個出『口』，於是便改姓為『呂』，並自稱為是洞中的賓客，改名為『洞賓』。【來源】
說不定，起先在岳陽樓上「出謎」的是呂洞賓，後來到岳陽樓上「解謎」的李白也是呂洞賓，再後來在此「三醉」的那個還是呂洞賓。甚至李白的前世也是呂洞賓，說他是「謫仙」就是因為他是原本居於天界的「呂仙」之被貶謫下凡。當時的呂仙又喚作「太白金星」。總之呂洞賓一直在「時空穿越」，一直都是「與我們同在」，直到今天。
這樣的說法是否事實，有什麼根據，誰會在乎呢？只要夠「神奇」，越「出位」反而越多人相信，還爭相傳誦，集體「弄假成真」。
長話短說，我說這例，是要說明「呂洞賓神像」雖然已經被移離了岳陽樓，但「呂洞賓」的某種化身或影響力，卻仍然留在岳陽樓上，「精神不死」。
……
還有，早前提到在岳陽樓（主樓）兩旁，一邊是三醉亭，另一邊是仙梅亭。
三醉亭（左） 岳陽樓（中） 仙梅亭（右）
三醉亭，顧名思義，當然跟「呂洞賓三醉岳陽樓」的傳說有關，不在話下，哪仙梅亭呢？官方說法是——
位於岳陽樓南側，為岳陽樓主樓輔亭之一，與三醉亭相對應。仙梅亭是一座呈六邊形，二層三簷，簷角高翹，純木結構，玲瓏雅致的小亭。亭子占地面積 44 平方米，高 7 米。上蓋綠色琉璃瓦，狀如出水綠荷。明崇禎十二年（西元 1639 年），岳州推官陶宗孔主持重建岳陽樓，于樓基沙石中得石一方，去其泥水，顯出二十四萼枯梅一枝，時人以為神物，稱之“仙梅”，乃建亭，置石其中，名“仙梅亭”。【來源】
問題是，挖出一塊石頭，上面有些近似「梅花」的圖案而已，怎麼就會「時人以為神物，稱之“仙梅”，乃建亭」？
官方說法沒有「解釋」，但只要閣下相信——
「呂洞賓」精神不死！
「呂洞賓」無處不在！
你就會馬上「明白」，這必定跟呂洞賓，甚至跟「呂洞賓三醉岳陽樓」這個傳說大有關連，仙梅亭跟三醉亭並立於岳陽樓兩側，絕對不會是偶然的。
話說「呂洞賓三醉岳陽樓」的故事，是這樣的——
故事是說八仙之一的呂洞賓，到岳陽樓飲酒，見柳樹精可以度脫，但因其未得人身，便叫它去郭家投胎。又有杜康廟前的白梅樹，也有靈氣，又讓梅樹精去賀家投胎。二樹精投胎後，一為郭馬兒，一為賀臘梅，二人結為夫妻。三十年後，呂洞賓下凡來，要度二樹精成仙。賀臘梅很快悟道; 郭馬兒卻留戀紅塵，遲遲不能省悟。於是呂洞賓三到岳陽樓，通過種種變幻，開啟郭馬兒的道心，終於使他記起前生之事，了道成仙。【來源】
看到嗎？「呂洞賓三醉岳陽樓」這故事的主角之一，就是一個「梅樹精」，這「梅樹精」被呂洞賓成功度化之後不就成了「梅仙」麼？「仙梅」之會被「時人以為神物」，就因為「時人」很容易就聯想到那個被呂洞賓成功度化的「梅仙」。——呂洞賓對「時人」的影響力真是「深入肺腑」啊！
看到了嗎？
名字上不必要直接提到「呂洞賓」，因為「大仙」的精神與影響力，已足夠深入人心「無處不在」。換言之，「呂洞賓」沒有真的失勢，他不過是換了種種面相，變作種種化身，甚至改稱種種名號，卻仍然活在我們心裡，甚至活在我們身邊，「與我們同在」。
你別不信！
……
呂仙啊，「有何神像你」？
還不明白？想想，園方雖則裝模作樣，把「范仲淹」及《岳陽樓記》「供」到在岳陽樓（主樓）之上，還大搞「背對有獎」，但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儒家精神就這樣被傳揚開去了麼？
影都沒有！
反之，岳陽樓景區（廣義）的「主體氣氛」顯然是「歡樂」或說「追求快樂」的，沒有誰會無聊到到這裡來「尋找憂愁」。
大家想必一定聽過「快活過神仙」這句說話，換言之，「神仙精神」就是「快活」，喜愛遊山玩水飛來飛去的詩酒神仙呂洞賓的「精神」，當然也是「追求快活」。
事實更是，在所有主流宗教之中，只有道教是那樣的不鼓勵苦修（有之也只是做個樣子），甚至很露骨地鼓勵人追求肉體享樂，譬如教人服食「仙丹」，甚至教人修習什麼「房中術」。
想想就明白，宋徽宗為什麼不崇儒，不崇佛，卻崇道呢？原因或有多方面，但其中十分主要的一個，必定是，因為只有「道教神學」可以完全「合理化」他的奢華與享樂。
儒家講「義理」，佛教講「超脫」，都要求你起碼在一定程度上約束甚至否定自己的慾望，即壓抑你對快樂甚至「先天下之樂而樂」的追求。可別說對宋徽宗，就是對我們來說，說說可以，認真做起來，誰都不很情願。唯有道教最合「人性」啊，它鼓勵你追求快樂，且不只來世要「做神仙」，今世也要「活得像神仙」。
從岳陽樓景區（廣義）整體的「歡樂」或說「追求快樂」的氣氛，你就可觀察得到，「范仲淹精神」幾乎影都沒有，但「呂洞賓精神」卻深入人心，無處不在，皆因——
有何神像你——那麼體貼！
相對於「范仲淹」，「呂洞賓」絕對不只點數勝出，乃是技術擊倒。但「呂洞賓」勝出的，豈只限於在岳陽樓景區？還有在整個大宋歷史，中國歷史，甚至世界歷史。
更甚的是，閣下要是真知道「呂洞賓」或「道教」所代表的是一種怎麼樣的「宗教精神」，並且你有足夠的心清眼利，你還可以觀察得到，今天的佛教甚至基督教其實都已經十分「道教化」了。（容後細說）
總而言之，「呂洞賓」（道教）不只精神不死無處不在，更且在普世宗教裡已經近乎大獲全勝了！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九日
憂樂岳陽樓（九）
關於道教的「本質」，魯迅有句名言，言簡意賅，幾乎道出全部真相：
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
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國大半。
——《而已集.小雜感》
首先，大家須要注意，這段話魯迅用字並不十分「嚴謹」，和尚、尼姑，道士，籠統說，是「神職人員」，而回教徒、耶教徒，則泛指該教的「信徒」。魯迅似乎是混為一談了。其實這不重要。因為，第一，魯迅並不是要仔細分析比較各大宗教的方方面面；第二，魯迅真正關心的，其實是道教的「信法」跟其他主流宗教的根本之別。
這段話，按我們今天的「感覺」，可能覺得它不符事實，甚至洽洽相反。就以基督教的牧師與道教的道士為例，我們始乎都比較尊敬牧師，而多少有些鄙視道士。
也許放在今天，「事實」，起碼「感覺」，大體如此。但記得，魯迅說這句話是在大概一百年前。百年前的情況，恐怕跟今天是不太一樣的。不過，我卻更以為，魯迅這話其實仍適用於百年後的今天，甚至適用於古今中外任何時代，只要閣下足夠心清眼利，能撇開「字句」，讀得出魯迅這話的「精義」何在。
玄乎？一點都不是，魯迅說著的其實只是「常識」，是我們全人類都共有的一種顛撲不倒的「世故」，或說「宗教本能」。
還不明白？好吧，像解經的時候最好「以經解經」一樣，大家看看魯迅在同一篇文章中尚有什麼說法，參詳比照，就一定可以明白。
……
魯迅這篇文章叫《小雜感》，顧名思義，是由一些篇幅極短，只有兩三句話，而且看上去並不連貫的「小感觸」拼湊而成。但這絕對不表示，這些「小感觸」之間就毫無關連。不會的。
人除非「有病」，否則他的思想總有「一貫性」，即或好像是隨機即興寫成的「小感觸」，實質必定是，他平時一直都有類近想法，只是當下才以某種方式以某些字句發而為文。說得更簡單些，同一個人的每段「小感觸」，都發自他內心的同一源頭，所以，或顯或隱，都必定有關連，有呼應，有其內在的思想一貫性。
有些嚕囌了，現在舉例。且看以下這幾條同樣出自《小雜感》一文的小感觸（想看全篇請按此）：
蜜蜂的刺，一用即喪失了它自己的生命；犬儒的刺，一用則茍延了他自己的生命。他們就是如此不同。
要上戰場，莫如做軍醫；要革命，莫如走後方；要殺人，莫如做劊子手。既英雄，又穩當。
與名流學者談，對於他之所講，當裝作偶有不懂之處。太不懂被看輕，太懂了被厭惡。偶有不懂之處，彼此最為合宜。
看出它們其實都有「共通主題」，都有「一貫思想」嗎？事實更是，這樣的共通主題與一貫思想，絕對不只是貫穿於《小雜感》這篇文章之中，更貫穿於魯迅的絕大多數作品之內。
這共通主題與一貫思想就是，魯迅對於中國人的某種「世故」或說「劣根性」特別反感。
那是什麼「世故」？
用俄網慣用的話來表示，那就是「猥瑣」——
喜歡把說話、口號、門面，吹得天一樣高，
真的幹起來，卻投機取巧，裝模作樣；
但是這只算躲懶，或取巧，尚不至於猥瑣。猥瑣是，你不單只這樣做，
還沾沾自喜於自己的「世故」與「聰明」——
曉得依循人間最「安全」的「平衡之術」。且看：
蜜蜂的刺，一用即喪失了它自己的生命；犬儒的刺，一用則茍延了他自己的生命。他們就是如此不同。
蜜蜂之用刺刺人，是「不要命」的，它們一旦用上，連自己都死了；犬儒之用刺刺（諷刺）人，只是用以表明自己如何與人不同，如何有真知灼見，以茍延他的名聲地位，起碼茍延自己的「感覺良好」。所以犬儒絕對不會真「玩命」，他們刺（諷刺）人會刺得十分「聰明」——絕對不會故意找些，諷刺完了，自己很可能因此招致大麻煩甚至殺身之禍的話題與對象來諷刺。
他們很曉得什麼是「安全距離」。
依乎同樣的道理（世故），大家想要「逞英雄」，但是又萬萬不想「真冒險」，那最「安全」（穩當）的做法，自然就是——
要上戰場，莫如做軍醫；要革命，莫如走後方；要殺人，莫如做劊子手。既英雄，又穩當。
以下這一則，驟眼看去，主題立論好像跟以上兩則並不相同，其實它們的「內在精神」是完全一致的。
與名流學者談，對於他之所講，當裝作偶有不懂之處。太不懂被看輕，太懂了被厭惡。偶有不懂之處，彼此最為合宜。
這其實也是對「安全距離」與「平衡之術」的具體實踐。何只對名流學者，對你老闆或上司，總之你要看他臉色靠他吃飯的人，這「世故」都完全適用。譬如老闆的高見，「你太不懂被看輕，太懂了被厭惡。偶有不懂之處，彼此最為合宜」。
都看到了嗎？
以上這三則小感觸，採用的例子、比喻不同，重心或有輕微差別，但主題一貫，思想一致，都深刻和強烈地表達了，魯迅對中國人自以為聰明的「平衡主義」（某種極其狡猾的「中庸之道」）極之鄙視與痛恨。
……
信可以信，但唔好太信！
現在大家回頭再看這句——
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
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國大半。
終於明白魯迅想表達什麼沒有？
記得許多年前（我強調，不是現在啊），初返教會，不時聽見有弟兄姊妹提到，說他們的爸媽對於他們之「信教」，常有這樣的告誡——
信下好了，不能受洗！
或者——
信還信，不能太沉迷！
最「玄」的是這句——
信可以信，但唔好太信！
什麼意思？大體是，他們可能覺得孩子返教會，多認識一些「好人」，也不錯，說不定，還可以帶挈弟妹入一間「教會名校」。但決不能受洗（入教），我死了誰來給我燒香？更加不能做什麼「傳道人」，那不就等於「出家」麼？當然也不要「奉獻」，白花花的銀子，你怎麼不給我？總之——
信可以信，但唔好太信！
閣下只要稍稍明白這個「信可以信，但唔好太信」的神妙「道理」——此中有甚深的「平衡之術」，或說，明白我們中國人最根本的「宗教觀」，就必定可以完全理解為什麼魯迅會說——
人（中國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
因為和尚、尼姑、回教徒、耶教徒，要出家、守戒、甚至要打聖戰，是「真玩命」的，按中國人的看法是，他們不只「信」（教），還「太信」了。唯有道士不同，他們「信是信，卻不太信」，日常生活基本照舊，只是稍稍添加上些法事或法術上的加持。
說得更簡潔些，就是中國人從來不會讓宗教「過度干擾」自己的日常生活，和尚、尼姑、回教徒、耶教徒的信法，於中國人看來，都太「干擾」，遠遠不如道士的信法之「貼地」與平易近人。
總之，只裝出一點「信教」模樣，卻沒有多少「信教」實質，這就是道士連同道教之所以深受中國人（其實全人類都是）歡迎的根本原因。
……
今日「基督教」
我前面說過，魯迅這話，我們今天看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實情是，「真相」沒變，只是有些「表相」改變了而已。
譬如，左邊的道士在「作法」，助你祈福消災，右邊的牧師在「講道」，教你祈福消災，實質無別，但是，今天的我們，一般會比較「尊敬」右邊的牧師。但那不過是因為，道士穿法袍，牧師著西裝。法袍，今天看去，很有些可笑，西裝，今天看去，卻摩登、現代、還西化，總的一句，比較「高端」，那自然更加合乎我們「現代文明人」的口胃。
事實上，今天的許多「牧師」，實質跟道士沒有兩樣，都是給你加持指引，助你趨吉避凶，好使你可以活出一個更「快樂」的人生的「宗教經紀人」；而今天的許多「基督教」，實質跟道教沒有兩樣，對於「信徒」甚至「牧師」的日常生活的「干擾」近乎零，「信與不信」查無分別。
總之，記住，百年前，道教跟所有主流宗教的最主要分別，是道教對「信徒」的日常生活的「干擾」最少最少。但百年後，什麼佛教什麼基督教，基本上都已經「道教化」了——
其所謂「教義」已大幅度從追求「永生天國」與「涅槃寂靜」，轉而為追逐「永續人國」與各色各樣的「人間福祉」。
道教，表面上看，也會講追求長命百歲，追求羽化升仙。但大家得搞清楚，道教講的「升仙」跟（原）基督教講的「永生」與（原）佛教講的「涅槃」，完全不是同一碼事。其中最重大的分別，是（原）基督教講的「永生」與（原）佛教講的「涅槃」，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都是對人的「今生」與對這個世界的「現世」的否定與中斷，但是道教所講的「升仙」卻完全不同——它完全不必否定與中斷「今生現世」，「升仙」不過是對你的「今生現世」的昇華與延續。
都誠實吧！我好肯定，大多數基督徒根本不嚮往「永生」，因為他們一旦想到，「永生」原來是對他們的「今生」的否定與中斷，就很接受不了。
他們真正想要的，其實是「升仙」，意思是在不否定不中斷甚至不干擾自己今生與世界現世的大前提之下，讓自己「永生不滅」（其實是道教式的長命百歲）與讓世界「永續發展」。
今日「基督教」根本就是「道教」！
……
被提？還是升仙？
順帶多說一點，那就是近百餘年來，西方尤其是英美教會，無中生有出了一個「新話題」，就是「被提」。他們在聖經中抽出些片言隻語，煞有介事炒來炒去。結果考諸整本聖經的啟示，基督徒明明真正應關心的是「復活」，眼下卻被「被提」這個無中生有話題，給幾乎完全掩蓋了！
有病！
唉，有人明白「復活」跟「被提」有什麼生死之別嗎？」
復活，是要先「死人」的啊！
被提，是不用死，起碼「不一定死」！
整本聖經，按寫作時序，最後兩卷書是《約翰福音》與《啟示錄》。當中，老約翰苦口婆心，再三警誡與勸勉我們，必定要耐心，堅忍，挺過「個人的死亡」（參看拉撒路復活事件），挺過「世界的末日」，等候基督再來帶給我們「復活」與「新天新地」（真正的天國）。
今日「基督教」卻變成了，針對個人是講「被提」，針對世界是講「文化使命」，說穿了，「被提」是「自己升仙」，「文化使命」是「世界不滅」，中間完全不必經過「個人死亡」與「世界末日」這兩個極其「暗黑」的環節，不必對我們今生與世界現世構成實質甚至致命的「干擾」以至「中斷」，輕輕忽忽，大夥兒就都「永生」了，就都「天國」了。
這「信法」完全是「道教」式的！
我懇請，明天起，大家都穿法袍，別再著西裝了。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十日
憂樂岳陽樓（十）
魯迅對道教，準確說，對中國人的宗教觀的批判，我很同意，甚至佩服，但有一點我卻不能佩服，那就是，這樣的「宗教平衡主義」或說「宗教滑頭主義」，絕非中國人所獨有，天下烏鴉很少是白的。
許久已前我寫過一輯日誌，喚《祁門義路》，提到祁克果（克爾凱郭爾）在一百多年前，他對西方基督教世界的「猥瑣」與「滑頭」的批判，其尖銳凌厲絕對不下於魯迅對中國人的道教的批判。日誌中我引述了祁克果的話，當中有這麼一段：
《冰湖中的珍珠》
若有一顆為人人所欲得的明珠，遠放在一個敷陳薄冰的湖面上，要去探索的人就有死的危險，只不過在近邊的冰上，卻是安全的。
若在那壯氣熱情的時代，眾人必會鼓掌見一個勇敢的人去探取那明珠，眾人見他這樣勇敢的決定和行為，必會為他而且與他一同心懷戰兢，若他不幸淹死，眾人必為之哀悼憂傷，若他畢竟取得那明珠，則眾必奉之若神明。
但在一個沒有熱情，只重理智的時代，就兩樣了。大家都會聰明地同意說，這種不近情理的冒險舉動是不值得的。他們就會把勇敢與熱情，轉變為一種巧計，以為總得作點什麼，因為當然該做些什麼。
於是眾人會從那安全之處出去探察，他們如同評判家樣，眼看那溜冰的人，估准他能直溜到安全而沒有危險的邊緣為止，即便抽身轉來。那個最會溜冰的人，能運用他的技倆達到極點，而且再溜著給眾人看來是很危險的一趟，叫眾人堵住呼吸地喊著說：“呀，我的天！他瘋了，他不要命！”但是，你請看，他的技倆是如此驚人，他正是從那個完全安全毫無危險之處轉身回來。正如在劇場中一樣，眾人喝采稱讚不已，將那英雄的溜冰者團團圍住，擁之回家，設盛筵款待。
人的聰明這麼得勢，甚至將那冒險的事業變為一種兒戲，將真實的作為變為玩意。
諸君無聊可以按入細讀，以為比照。
事實更是，何只中國人，何只西方人，以色列人即所謂「上帝選民」，三千多年前已經曉得「宗教平衡術」，譬如拜著金牛犢時喊耶和華，喊著耶和華時又想著巴力（或瑪門或任何形式的財神），甚至在耶和華殿門外面向東方拜日頭，叫你完全搞不清楚（或者被誤導）他們究竟是在拜著誰，各種「取巧」，各樣「滑頭」，猶太人運用得出神入化，直到如今。
日光之下無新事，天下烏鴉一般黑，尤其是最近這幾年，我終於認定了「天下無人不共濟」之後，對於什麼中國跟外國之比較，或中華文明跟基督教文明之比較等類話題，越來越沒興趣，越來越覺得多餘。
……
再論「呂洞賓」不敗之謎
順帶一說，沒多久前，香港某電視台播了一齣講「呂洞賓」的電視劇，喚《本尊就位》，我頗不懷好意地看了一集，果然沒有叫我「失望」，就在第一集開場分半鐘左右，我看見了以下這一幅莫名其妙的「奇景」——
一隻甲蟲，就停一朵金色蓮花的上面！
甲蟲與蓮花，都是經常被運用來象徵「太陽神」的符號。天下無人不共濟，莫非，連呂祖也是「共濟」的？一點不出奇。
還有，這齣劇集，從演技到劇本細節，很一言難盡，所以我看了第一集和部分大結局之後，就沒有再看下去了。但有一點，那「故事梗概」卻是真的很「巧妙」，講說一個冒稱「呂仙上身」搞扶乩的神棍（假呂洞賓）如何與「真呂洞賓」結識，最後還成了摯交好友。
明白這劇本「巧妙」在什麼地方嗎？那就是——
有關呂仙的事跡傳說，要是靈驗的，受歡迎的，就說那是「真呂洞賓」之所為；要是不靈驗的，不受歡迎的，就說那是「假呂洞賓」之所為。這一來，「呂洞賓」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看清楚，這還不又是一個「宗教滑頭主義」的很成功、很巧妙的示範麼？
……
合流不是平分
說到這裡，我想到有一點必要澄清，怕自己用詞不當會引起誤解。
我之所謂「平衡術」，不是說他們真的很「平衡」，譬如拜金牛犢時喊耶和華，就指金牛犢跟耶和華「平分秋色」，在以色列人心中的比重與分量相若。沒這回事。
這些表面上的所謂「平衡」，譬如金牛犢跟耶和華「各佔一半」，實情是，金牛犢佔的一半是「實質」，耶和華佔的一半只是「虛名」。「秋色」其實給金牛犢全都「分」去了，耶和華只「分」得一個「有分分」的虛名。這就好比遺產受益人名單上有你的名字，但你事實上什麼都沒有分到。
早前提過，中國文化到了宋朝有越發「三教合流」的傾向。但「三教合流」的結果就是三教（儒釋道）「平分」了中國文化麼？沒這回事。
我們不妨暫且離開岳陽樓景區，到岳陽「金鶚公園」去看看，就會心領神會。那裡除了有座疑似周瑜墓，還有一個「孔聖廣場」。
孔聖廣場，顧名思義，那裡應該是「記念孔子」或說「推崇儒家」的。但我們在那裡卻看見這樣的一幅「奇景」——
看啊，一群岳陽市的市民，
聚在「儒教」的孔子像前，
耍著「道教」的太極，
播著「佛教」的「南無阿彌陀佛」。
這不是三教合流或三教共融嗎？
但這三教合流或說三教共融的結果，是三教都「平分」了些什麼嗎？還是最終其餘二教都被「融」進「合」進到另一教裡去？
看得出來嗎？
孔子像只是背景，
南無阿彌陀佛也只是背景，
人們真在意的是「太極」，
準確說，
是自己的養生保健。
我說過了，宋徽宗不崇儒，不崇佛，只崇道，就因為只有道教能符合並且滿足他自己的需要。
人性深處，最關心的是「自己」，儒教佛教都要求你在一定程度上放下、犧牲甚至否定自己，哪怎麼得了？只有道教會那樣坦白、直接甚至露骨地教你「愛自己」，譬如注意自己的養生保健甚至追求自己的長生不死。
中國文化裡所謂的三教合流或共融，結果就跟孔聖廣場上的那幅「奇景」一樣，儒佛兩教最後都被道教「合」了「融」了。沒法子，連西方基督教都可以被「道教化」，那儒佛兩教又怎麼可能逃得過被「道教化」的宿命呢？
……
教士變成道士
說到西方基督教之被「道教化」甚至被「呂洞賓化」，我手頭上面有一個慘不忍聞的「真實個案」——
《太乙金華宗旨》
中國道教人士認為《太乙金華宗旨》是全真派修煉的內典。此書共十三章，它直接闡述丹道修證的思路和技術而不是著重論述玄理。本書的全名為《呂祖先天一氣太乙金華宗旨》， 世人多傳為呂洞賓所著，書中每一章的開頭都有「呂祖曰，或呂帝曰」這樣的話。……
1899年，德國基督教傳教士、漢學家尉禮賢來到中國，在他住中國的21年間，他在嶗山有機會接觸到了正宗的全真道龍門派的經典，學到了一些正宗修煉方法。回國後，他將《太乙金華宗旨》翻譯成德文，取名為《金花的秘密》，介紹給西方世界。
尉禮賢也是最早翻譯《易經》的西方人，同時也是著名的心理學鼻祖卡爾·榮格的好友。榮格為德文版《太乙金華宗旨》作序。榮格對中國道教的《太乙金華宗旨》、《慧命經》、《易經》，及佛教的《西藏度亡經》、禪宗皆深入研究。榮格在《太乙金華宗旨》及西方煉金術找到與他個性化觀念相同之處。
道教，一個表面上你最鄙視的宗教，卻可有想到，中國的儒教，印度的佛教，西方的基督教，以色列的猶太教，統統都是它手下敗將。因為人的宗教本能就是「愛自己」就是「信感覺」就是「求實效」，所以「道教」必定戰無不勝，什麼教最終都必定會以某種形式被「道教化」。
舉個例子，在今日基督教界裡，何以「靈恩派」一枝獨秀？還不就是因為，講求神跡，醫病、趕鬼，與各色「祈禱作法」，靈恩派最最最神似道教麼？
記住，名稱上是否叫做「道教」，是否喚作「呂仙」，毫不重要，實質是就可以。魔鬼從來都很大方，牠完全不介意你叫牠做「如來」、「孔聖」甚至「耶穌」，你實質呼喚著信仰著的那個是牠（魔鬼）便可以了。
……
【趕工通告】
五月底事忙，又不想再拖拉下去（眼下的已是「續」編了），所以本輯日誌會趕在下週之內完成。因此，接下來這十天左右，日誌的更新會頻繁一些，例如星期六、日可能都會更新，各位留意。
卻是為什麼今天不寫得更長一些。
主因是自己有些「偏執狂」，接下來要說的內容，我很以為應該「獨立成篇」來寫，同時也免得今天日誌的話題焦點過於分散與雜亂。
不解釋了，明天再見。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十一日
憂樂岳陽樓（十一）
說到這裡，我疑心有人會覺得我越發離題，因為講論岳陽樓，稍稍談到呂洞賓可以接受，但我竟長篇大論，更越扯越遠，扯到道教，扯到三教合流，還扯到普世萬教的「宗教滑頭主義」，反倒對岳陽樓的主角——范仲淹及他「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偉大精神」，只輕輕帶過，近乎略而不提，那就不可接受甚至不可理解了。
好吧，今天這篇日誌，我就是要給大家一個「解釋」，這解釋極其「鄭重」，所以我昨天才會說需要「獨立成篇」來談。
實不相瞞，對於范仲淹甚至他「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精神，我並不十分佩服。但我必須強調，我這樣說不是要針對范仲淹，我要針對的是那些「吹捧」他甚至「銷費」他的人，而那些人正正就是祁克果、魯迅，還有鄙人都最憎惡的「滑頭主義者」。
……
范仲淹的「條件」
首先，大家必要知道，范仲淹之所以能說出這樣豪情壯志的說話，是因他「非常有條件」。
有什麼條件？主要有三。
……
第一、范仲淹有幸生當於相對和平而且繁榮，甚至可以算為大宋「最好的年代」之中。
宋真宗雖然是個「神化皇帝」，卻也不無貢獻，其一就是，他跟遼國簽訂了看上去少不免有些喪權辱國的「澶淵之盟」。簽這盟約，對北宋來說，「除笨有精」，因為它確實為北宋其後的一個世紀，帶來相對和平穩定的局面，使北宋在經濟文化上都得著長足發展。
“澶淵之盟”為北宋換來的是上百年的邊境和平，雖然每年給遼歲幣，但是不到用兵的百分之一。最關鍵的是邊境貿易逐漸繁榮，大量的貨幣流入北宋政府和百姓手裡。河北、河東地區設置的大榷場（貨物交易市場）多達十幾個，遼人賣的是羊、駝、馬等牲畜，宋人賣的是茶葉、紡織品、瓷器、礦物以及香藥、象角、北珠等奢侈品，僅從貿易結構來看，貿易順差肯定在北宋，賺錢多的自然是宋人。【來源】
看到嗎？北宋給遼的歲幣，透過邊貿市場，其實都可賺回來，根本沒什麼損失，還使大宋能擁有百年「和平發展」的機遇。范仲淹就有幸生當這樣一個相對和平而且繁榮，即「有條件」給他展抱負搞改革的年代。
要是像安史之亂的那個時候，國家兵荒馬亂，民不聊生，你區區一個讀書人，自身難保，恐怕都「自憂不暇」，還怎麼「先天下之憂而憂」（其潛台詞是「大展一番拳腳」）呢？你沒有那個「條件」啊！好在范仲淹生逢大宋「最好的年代」，他很有「條件」。
這當然不至於說，范仲淹的時候完全沒戰爭，譬如宋夏戰爭，但想像一下，若遼夏兩面同時開戰，宋朝早就沒了，等不及宋徽宗來給他敗家。
……
第二、范仲淹不只生逢「好年代」，更生逢「好朝代」——北宋，中國歷史上一個最最最尊重、重用讀書人的朝代。
你表面看范仲淹、王安石、蘇軾等人生平，看見他們一天到晚被「貶官」，所推行的改革也每多失敗告終，會以為宋代的讀書人都很受打壓。實情是，他們雖然被貶來貶去，但仍可以很有作為，還三上三落，沒幾天又重新上位。宋代文人會被打壓到投江或餓死的，一個都沒有。甚至范仲淹與王安石改革的失敗，主要阻力根本不是來自皇帝，而是來自所謂保守派（舊黨），保守派其實都是文臣啊——是文人自己互相打壓。中國歷史上，只有宋朝，文人、文官可以這樣「惡」。
順帶一說，中國古代「書院」（可理解為私立大學）於北宋大盛，這反映了北宋文人有歷朝罕有的「學術自由」與「言論自由」，沒這樣的「自由」，你「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很可以被統治者理解為「妄議朝政」，可以殺頭的。
總而言之，范仲淹生當一個文人最可以大膽地「有意見」甚至「有作為」的朝代，所以他才可以喊出「先天下之憂而憂」這句很可以讓讀書人「亢奮」的口號。
還不明白？想像一下，你是「文人」，但不幸生當「重武輕文」的朝代，你這口號不是空喊嗎？因為根本沒有給你實踐的機會。又或你生當「重文輕武」的宋朝，但很不幸，你是「武將」，像狄青、岳飛，很有可能，文臣看不起你，聖上甚至天天擔心你謀反，你若「先天下之憂而憂」，即是真傢伙想為國為民做一點事，小心功高震主。大宋不殺文臣，但對武將，沒那麼優惠。
就這一點，范仲淹實在是太「好彩」了。
……
第三、范仲淹更加好彩的是，他不只生逢「好年代」，而且生逢「好朝代」，還生逢一個歷史罕見的「好皇帝」——宋仁宗。
仁宗，顧名思義，一位超級「仁厚」的皇帝，在位還長達四十一年。大宋有幸，大宋文人更有幸。舉例，據說包拯常犯顏直諫，甚至口水濺到仁宗臉上，仁宋卻用衣袖抹抹算了。開封之所以有個包青天，因為開封先有個宋仁宗。遇上別的皇帝，死九次都可以。
大宋的國家政策，本來就已經十分尊重文人，還遇上這樣仁厚的一位皇帝，宋代文人想不「惡」都很難了。
對，范仲淹的改革（慶曆新政），宋仁宗只是支持了一年，就「支持不住」了。但這可不是因為仁宗「不仁」啊，而是因為他「太仁」，「太心軟」——他總不能不顧及另外那些受改革影響的文人的面子以至生計吧？
順帶一說，大宋尊重文人甚至到了過分的地步，例如為優待或安置讀書人，養了好一大幫「冗吏」。結果，「公務員過多」引致公共支出過巨，使得國家總是富而不強；而「文人太惡」也引致黨爭風氣嚴重，使得政策難以持續，這些都成了大宋的沉痾，直至亡國。
世事無絕對，大宋尊重文人，給文人以許多機會，但同時，也妨礙、毀去大宋自己的許多「機會」。
言歸正傳，以宋代文人普遍的「匡時濟世捨我其誰」的壯志雄心來看，范仲淹改革失敗，未能算是「大有作為」，但是，比起投江死的屈原，比起幾乎餓死的杜甫，范仲淹的「作為」已經太太太讓他們羨慕不已了。
還有更「過分」的是——
（范仲淹）終年 64 歲，贈兵部尚書，諡號「文正」（按，「文正」是文臣的「最高榮譽」）。仁宗親書篆額「褒賢之碑」四字，神道碑碑文由曾支持他變法的文學泰斗歐陽脩撰寫……。【維基】
極盡生榮死哀啊！
總而言之，生逢「好年代」，生逢「好朝代」，而且生逢「好皇帝」，三大條件俱備，范仲淹才能講出「先天下之憂而憂」這樣的話，或說「先天下之憂而憂」這樣的豪情壯語，才有實實在在即至少「有實踐可能」的意義。
……
「雙重猥瑣」
我前面已說，我不是要針對范仲淹。
范仲淹就算俱備上述三大條件，還必須加上他本人的堅持、認真和努力，否則仁宗朝就應該一天一地都是「范仲淹」了。就此說，范仲淹還是值得尊敬的。
我真要針對的，是那些「吹捧」他甚至「銷費」他的人。
什麼意思？
以下這比喻，大家心領神會。
某某參加體操比賽，首先，他選上一個「難度最低」的動作，這還不夠，他還以最隨便最馬虎的方式去完成（甚至不能說是「完成」），就這麼完事了，他居然可自我感覺良好，顧盼自豪，很以為自己已經完美地完成了一個難度最高的體操動作。
再說一遍，我不是針對范仲淹，他的「動作」即或是「難度最低」的，起碼他的完成是認真和努力的。可是這些裝模作樣的「吹捧者」，他們實質連這個「難度最低」的動作都沒有做到甚至沒有做過，只以「吹捧」或說「抽水」的方式，來明言暗示其實他們自己也能做到。
這就不只猥瑣，簡直「雙重猥瑣」！
明白嗎？我不是完全不欣賞范仲淹，我是不願意「配合」那些人的「雙重猥瑣」，跟他們一起演這些惡心的大戲。
……
杜甫「不需要」
好了，至此連「范仲淹」都算交代過了，對岳陽樓景區的介紹還欠什麼呢？久讀俄網的讀者都應該猜到，我最後要說的是——我的杜甫。
杜甫大概沒有說過「先天下之憂而憂」這樣的話，因為他「不需要」。
杜甫不需要，第一是，他沒有范仲淹好運，甚至比絕大多數文人都不幸，到登上岳陽樓的當下，國家是「戎馬關山北」，他個人是「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杜甫絕對不必「刻意」找什麼來「憂」，都已經憂不過來了。
杜甫不需要，第二是，杜甫大概沒說過「先天下之憂而憂」這話，但他一生都在以最極端最慘烈的方式「實踐」著這話——「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
可悲是，任杜甫怎麼憂來憂去憂生憂死，他一輩子都沒能有什麼「作為」，死時更沒風光大葬。更甚至的是，在這個岳陽樓景區裡，「杜甫」只是聊備一格，就連「范仲淹」（不是「呂洞賓」）都遠遠不如。
那座「懷甫亭」，閣下一個不留神，走過了也不知道。
……
那人哭得更慟
岳陽樓主樓三層雖然書有杜甫的《登岳陽樓》，但我疑心，大家更留意的是主席龍飛鳳舞的書法，和主席為什麼把「老病」改成「老去」的傳聞。
事實上，我就不相信遠比范仲淹更有「作為」的主席，會真心喜歡他很以為「哭滴滴」的杜甫。
范仲淹說「先天下之憂而憂」，但園區內外沒人理他，大家都很「快樂」甚至「先天下之樂而樂」——透支著將來的快樂。唯獨杜甫，還有他的「懷甫亭」，靜處園區的一角，在默默哀哭。但杜甫可不是在回應范仲淹的呼籲，因為他哭得遠比范仲淹更早，也更慟。
舟繫洞庭，世上瘡痍空有淚；
魂歸洛水，人間改換已無詩。
我一看這對聯，就哭了。
杜甫喊不出「先天下之憂而憂」那樣偉大的口號，因為他深深體會到自己的「無力」，自己只能「空有淚」。
當你天天喊著，要解決國家社會這個那個「問題」時，這個國家社會以至於閣下本人，肯定還沒有遇上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到這個國家社會，連你自己，真的出了大問題，以至於「滿目瘡痍」，那個時候，什麼都解決不了，你只能「空有淚」，甚至「投江死」。
人世間的什麼「之治」，什麼「盛世」，都難以長久，都可遇而不可求，像范仲淹那樣，「先天下之憂而憂」而能生前有作為死後很風光，那是「例外」，甚至「好彩」。君不見，聖經中哪個先知不是頂級的「先天下之憂而憂」？但是像耶利米那樣，喉嚨喊破了，眼淚哭乾了，又怎樣？
先天下之憂而憂者的真正命運，范仲淹絕對不是「典型」，屈原、杜甫，聖經裡的眾先知，才是「典型」。不提他們，卻標榜范仲淹，那不只是避重就輕，更分明是取巧，是滑頭。
這人間，許多「偉大的口號」，都是取巧，都是滑頭。什麼「凡事都可能」，他的「凡事」一定只限於某些事，絕非「凡事」。什麼「只要肯努力一定會成功」，言之鑿鑿，卻故意不提，這其實必須多少先決條件。
我很疑心，假若我出道教書之初，選上「Band 1」學校來教，以我的能力，今天恐怕已成了「名師」。但我不知死活，很想「服務低下層」，「誤信」主耶穌「有病的人才需要醫生」的教訓，去特意選「Band 5」學校來教。結果，自己就變成了教育界裡的「低下層」，終於自身難保，一敗塗地。
成功不只需要「條件」，還需要「聰明」——曉得避重就輕捨難取易。可惜這樣的世故，我到如今還沒學會。
……
回到岳陽樓景區裡，我很感應到，只有杜甫一個人在哭，亦只有他一個人，是在比范仲淹的更崇高的層次上——先天下之憂而憂。
我卻為什麼也哭呢？
魂歸洛水，人間改換已無詩。
洛水，代指洛陽，是杜甫的故鄉；魂歸洛水，大概指，他死後多年之後，終於歸葬家鄉。那時候，人間改換，世代興替，但是，即或變好了，已無詩，我們的詩人已經不在了，更無知無覺了。
我哭，是因「先天下之憂而憂」了一世的杜甫，竟然不能「後天下之樂而樂」。
我哭天地不仁！
……
祂必「審問」
我說過多遍，今天再咬牙切齒說一遍：
末日審判不是「獎懲機制」，乃是「補還機制」。
審判不是為了「審查善惡」，乃為「追補差額」。你以為上帝不審問就不知人的「善惡」麼？沒這樣的事。
上帝要「審問」（重審）的不是人的善惡，
乃是人在今生，依其善惡，他所受的「待遇」是否公道，
然後在人的來生「追補」其中「差額」，甚至百倍奉還。在天父的「輯邏」裡，不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乃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先天下之樂而樂」——人要是今生真正「先天下之憂而憂」，受苦過於他該承受的，他在來世必「先天下之樂而樂」，在天國裡為大，並更早進到羔羊與新婦的筵席裡「享受他主人的快樂」（太 25:21）。
上帝是公道的，更是有情的，我們的眼淚不會「空流」。
西方的神學真是很沒「靈性」，尤其是他們硬繃繃的什麼「法庭觀念」，把聖經啟示的末日審判觀念解到一塌糊塗。
你且把天父上帝，想像為「包公」，而非西方的「法官」。
知道嗎？戲曲小說裡的包公，審案最主要的目的，不是為懲罰惡人或緝拿兇手，而是要替「擊鼓鳴冤」者伸冤。
啟 6:9 揭開第五印的時候，我看見在祭壇底下，有為上帝的道、並為作見證被殺之人的靈魂，10 大聲喊著說：「聖潔真實的主啊，你不審判住在地上的人，給我們伸流血的冤，要等到幾時呢？」11 於是有白衣賜給他們各人；又有話對他們說，還要安息片時，等著一同作僕人的和他們的弟兄也像他們被殺，滿足了數目。
對於末日審判，我是如此相信，也只能如此相信，因為我不能忍受，杜甫與我的眾弟兄，他們的冤情會不了了之。
……
好了，關於岳陽樓景區，甚至關於岳陽，我就說到這裡了。稍後就要進入一個更加難以表述的話題——《吾從周.續》。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十二日
吾從周.續（一）
這是個非常難說下去的題目，我絕對是在自找苦吃。
為什麼要「從周」？
人不該活在「當下」、展望「將來」麼？周或說周文明，一個二三千年的「過去」，連二千多年前的孔夫子都嘆氣「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周文明更早就「禮崩樂壞」，我現在還往哪裡去「從周」？
為什麼要「從周」？
我不是基督徒麼？即或訪古尋根，也應該往西方的基督教文明裡去找，或往所謂以色列聖地去找，周文明再「好」，也是「外邦人文明」啊，於個人層面的「得救」與普世層面的「天國」，都無關無涉。
為什麼要「從周」？
事實更是，周或說周文明，不見得真的那麼美好和理想。十之八九，是經過後世儒家大幅美化甚至偽造，最後演成一套最宜於被統治者利用的「封建禮教」，以之迷惑人心鞏固政權。針對各色束縛人性與愚弄人心的封建禮教，我們應該「脫周」、「反周」啊，絕非「從周」。
為什麼要「從周」？
退一萬步說，即或相對於「流行人祭」的商，基本上禁絕人祭的周，是某種意義上的「文明進步」，可是人類文明到了今天，不是已經「進」了許多「步」麼？商周之間的那「一小步」，有什麼特別值得在意以至推崇之處呢？
更重要的是，就如許多「有識之士」之所言，論到人祭，周人絕對不是無辜的，他們曾捕捉大量羌人供給商人作為「人牲」，實情是商代人祭制度的「幫兇」。甚至周代建立後之所以禁絕人祭甚至「銷毀」相關證據，很可能只是為替自己祖宗的「劣行」遮掩而已，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甚至周對人祭的禁絕，也不是很徹底的，例如武王滅紂時，就曾大殺紂王的宗室大臣，以為人牲來獻祭。（參《翦商》頁500）
從任何角度看，我也沒有理由更沒有必要「從周」。
……
需要決定信仰
我感到很「窒息」，我真不知道如何表述，因我總是十分懷疑，究竟有沒有人會有我這樣的「需要」，故而「必須」如此相信，包括「吾從周」。
周文明並不完美，甚至在相當程度上，是被美化甚至神化了，甚至周人曾經當過商代人祭制度的幫兇，周滅商後禁絕人祭的原因也並不「單純」，更且，周文明後來要非禮崩樂壞，就是被歪曲為封建禮教……
然而，從商入周，那「一小步」，於我看來，仍然是無比震撼的。
因那「一小步」，於我看來，它的重點並不在「文明進步」，甚至不在「華夏新生」（參見《翦商》一書的標題），而是在「上帝痕跡」。
就透過這個看上去十分微弱以至隱晦的上帝痕跡，我看見了，天父上帝竟曾經於遠古某個時刻，「介入」我中華文明之中，這於我是無比震撼的事。
我當然知道，人同人的靈魂是不相通的。許多人，許多基督徒，許多牧師學者，看見「英美帝基督教立國」，看見「以色列復國」，看見「有好多財主明星政要都信主」，就可以很「感動」甚至「震撼」，說這些便是「上帝的作為」，甚至是「ＸＸ世紀的最大神跡」。不止於此，「癌症奇跡康復」，「疫情越過我們而去」，甚至「飛機失事就死剩他一個基督徒」之類，於好些基督徒甚至牧師學者來說，都可以被視為「見證」——見證上帝的存在以至大能，云云。
看到嗎？上帝介入歷史、介入時局，甚至介入我們日常生活中的「痕跡」，多的是啊，很可以順手拈來，而且許多都看似非常「明顯」，一望而知，哪裡用得著像我那樣無是生非，搜索枯腸，都要往「從商入周那一小步」裡面去找？
要尋找或確認「上帝痕跡」，不是應該往「強大」處找往「明顯」處找往「近身」處找麼？我卻為什麼背道而馳：要找到去既非猶太教也非基督教的中國古代，要找到去三千年前的商周文明，要找到從商入周之間的文明變化那根本不起眼的「一小步」？
今天很有些「窒息」，讓我透透，暫且停在這裡。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十三日
吾從周.續（二）
人怎麼「需要」，就怎麼「相信」。
絕大多數人，包括基督徒，包括牧師學者，不會像我那樣，要往那些細微處、隱晦處去尋找「上帝的痕跡」，因為他們「不需要」。
什麼美帝基督教立國，以色列復國，基督教文明對普世文明有廣大影響力，以至於自己的癌症奇跡治愈，甚至飛機失事死剩他一個基督徒，於他們，已經「明顯而強大並實際」到足夠反映甚至確證上帝的存在與大能，自是根本「不需要」我苦心孤詣所要尋索的那種細微與隱晦的上帝的痕跡。
假若，閣下對美帝與以色列的胡作非為，對所謂美國文明（例如自由主義）與猶太文明（例如資本主義）對人類文明尤其是真正的基督信仰的致命破壞，視而不見，甚至仍痴迷相信盲目支持他們，又或，閣下對自己的癌症奇跡治愈以至飛機失事死剩你一個基督徒，這樣的「見證」，很以為滿意，對其他人的死活無知無感，甚至以各種理由以為他們是活該的，那你的確「不需要」我苦心孤詣所要尋索的那種上帝的痕跡，事實更是，你真正「不需的」是上帝，是上帝的真實臨在與作為。
你總是痴迷於相信那些「強大」的「明顯」的「近身」的所謂「見證」，並不是因你真的需要上帝，你真需要的，其實就是「強大」、「明顯」與「近身」，即滿足切身利益與自我感覺良好而已。你總愛在那些「強大的對像」與「有即時實效的事件」中尋找甚至確認你之所謂「上帝」的存在及其大能，只因你心裡真正相信與欲求的，只是「強大與實效」並它們給你的成就感與安全感。
四十年前，返教會不久，我就聽過一位「牧師」講他的「見證」，說，他有一次搭小巴，本來坐在最前排，但風太大，車窗又關不了，於是便坐到後排去。沒多久，有人上車，坐到前排的那個座位上。然後，就撞車了。那人被撞得一臉血，我們的牧師當然無事，還「感謝主」，還來向我們「講見證」。
我毛骨悚然！
同理，以色列人「復國」卻害得無數巴勒斯坦人流離失所甚至家散人亡，如果閣下可以滿足於這樣的「見證」甚至「神跡」。那拉倒，人同人的靈魂是不相通的，你其實連上帝都「不需要」，何況俄網，何況從商入周那文明轉變的「一小步」？那就各走各的路，各安天命。
我就是那麼糾結，那麼與人不同，那麼有另類「需要」。以致，我才會那麼煞有介事跑到殷墟去，要看王陵，看祭祀坑，看人牲與人殉。但記得，我主要不是為了了解商代有多麼黑暗，而是要感應，周之禁絕人祭，無論多麼不夠完善，甚至最終算不上真正成功，但於我，這樣的「一小步」，仍像聖經所說的「召你們出黑暗、入奇妙光明」，很叫我無比震撼。
明白啊，叫我震撼，不是因我看見「周很偉大」，而是因我看見「上帝在」。
……
唱紅與唱黑
促成我會到殷墟去看「人祭」，最主要的靈感，是來自《翦商》這本書。但我說過，我最初不是直接看《翦商》這書，而是透過一些「網紅」的引用或評述而間接知道。
要是這些「網紅」所轉述的，不過是「唱黑」商代，說它怎麼盛行人祭，人祭又怎麼恐怖血腥，這不會引起我多大興趣，因為我「不需要」。不是嗎？這個世界已夠「黑」了，「魔鬼的痕跡」明顯可見、隨處可見，犯不著把商代更加「黑化」一些來讓我看到更多「魔鬼的痕跡」。
可是當我看到，有好些「網紅」在引用或評述《翦商》時，他們「唱黑」的焦點對象竟然不是商，而是周，我就很不安，很難受。
他們說到，周人或周文明不是那麼善良，周人曾有分參與人祭，活捉許多羌人供商人用作人牲，是「幫兇」；例如文王《周易》裡就有向商人「獻俘」的記述，甚至甲骨文中「周」字的寫法——從用從口，「用」在甲骨文就是「用人獻祭」之意，可見周人對人祭活動介入之深。至於周朝建立以後，之所以大力掩飾人祭事實，文獻上對先民血腥的「人祭史」隻字不提，還透過《詩經》、《尚書》等偽造一個文質彬彬的「先王世界」（不只有堯舜文王，還包括商的先王商湯），動機其實並不單純，很可能只是為掩飾周人自己也曾參與人祭的「可恥歷史」，等等。
我何以不安？何以難受？
這個世界，還不夠「黑」嗎？難得有那麼一點點，以「周禮」，以周人提倡的「德治」，以至傳說中的「堯舜世界」來象徵的「光明」，你都要把它們一一拆毀，於心何忍？
商代黑了還不夠，得把周都一併黑掉，你們才滿意嗎？
我很不安，很難受，我 但願 這只是那些「網紅」為著譁眾取寵、騙取流量，而扭曲事實，或斷章取義了《翦書》一書的原意。
我馬上跑到深圳書城去買了一本《翦書》回來看。
別的且不說，就看書名——
《 翦 商：殷 周 之 變 與 華 夏 新 生 》
便知作者的原意跟那些「網紅」的斷章取義，必不是同一碼事。
作者本著學者的求真精神，的確沒有替周人粉飾遮掩，明說他們確曾「支持」商人的人祭活動，文王曾親身到朝歌去「獻俘」，文王《周易》就暗示了部分事實；周人後來之所以禁絕人祭，在動機上，確有部分原因是要替自己「遮掩」，周代文獻亦確有「美化」甚至「偽造」先王古史的成分。還有，武王滅商當下，曾大殺商的貴族大臣來進行人祭，而且周代人祭，尤其人殉，有禁而不絕的跡象。
作者沒替周一面倒「唱紅」，但他同樣沒有因周有這樣那樣的「污點」，就把周及周文明的貢獻一筆勾消，他甚至帶著極大的敬意說：
但周滅商後，以殺戮和人祭為特色的華夏舊文明戛然而止，取代它的，是周公營造的新華夏文明。周公消滅了舊華夏文明及其相關記憶，打破了族群血緣壁壘，讓塵世生活遠離宗教和鬼神世界，不再把人類族群的差異看作神創的貴賤之別。這是華夏文明最徹底的一次自我否定與重生。
在三千年前的古人類文明中，只有華夏獨自走出了神權的掌控，成為一個「異類」。這是一種過於早熟的世俗文明，一直持續到今日。
使華夏文明突然轉向的根源，是周公一代人無法言說的恐懼，就像武王周發的驚夢。他們可能都在殷都生活過，不僅目睹了商人的血腥獻祭，甚至兄長伯邑考的慘死。恐懼使武王更加依賴人祭宗教，而周公則極端憎恨人祭宗教，勢必將其徹底滅絕。這是兄弟二人截然不同的解脫路徑。
後世人對周公的認識，有事功和制度文化兩方面：事功，主要是周公輔佐成王、平定三監之亂，為西周王朝奠定開局；制度文化，主要是周公「制禮作樂」，確立西周的政體，包括諸侯列國分封格局和貴族等級制度。在考古發現商朝的遺址與人祭文化之前，人們對周公的理解只能達到這種程度。
但事實上，周公最重要的工作是消滅商人的人祭宗教，以及與之配套的弱肉強食的宗教價值體系。他不僅阻止了周人模仿和繼承這種宗教文化，也在殷商遺民和東夷族群中根除了它。尤其關鍵的是，周公還抹除了與商朝人祭有關的記憶，甚至也隱藏了自己禁絕人祭行為的種種舉措。這是為防止人祭宗教的死灰復燃和捲土重來，也是為掩蓋周人曾為商朝捕俘人牲的那段不光彩的歷史。（頁 559-560）
請動心動肺再讀一遍這幾句：
—— 不再把人類族群的差異看作神創的貴賤之別。
—— 周公則極端憎恨人祭宗教，勢必將其徹底滅絕。
—— 但事實上，周公最重要的工作是消滅商人的人祭宗教，以及與之配套的弱肉強食的宗教價值體系。
你能說，這「一小步」很小嗎？
尤其是，當你看到，今天西方的所謂基督教，猶太人的所謂猶太教，滿口「人權平等」，實質是如何「把人類族群的差異看作神創的貴賤之別」，你就不得不打從心裡震撼——三千年前的周公，他究竟是得了哪位上帝的啟示，而竟有這樣的大醒覺與大發現。
這才是《翦商》作者的真正立場！
至於那些所謂「網紅」，難怪被稱為網「紅」，因為他們滿口都是殷紅的「人血饅頭」的鮮血——
—— 殷墟人牲與人殉的纍纍鮮血；
—— 文王、周公那幾代人的心血；
—— 本書作者的苦心與嘔心瀝血；
沾滿了他們的口。
這些吮吸人血以「肥己」的蒼蠅！
……
微小的痕跡
當然，作為一位基督徒，我非常尊敬作者的用心、努力，還有善意，但我不能完全同意他的結論。尤其是，他以為周公的改革是某種「去宗教化」。
我很以為，從文王到周公到孔子，他們其實是重新發現了「宗教」，準確是說是重新發現了「上帝」。他們的確「去」了商人那種宗教化與上帝觀，但也在另一面建構了另一種反映於《詩經》、《尚書》等周代文獻裡的宗教化與上帝觀。
小心，我知道有些人會，但是我絕對不會把《詩經》、《尚書》等同聖經，也不以為當中提的「上帝」就等於「耶和華」。真實的情況必定相當混雜，一言難盡。
上文我已再三強調，我要尋找的是上帝的痕跡，而非什麼強力的見證。要是有人以為由商入周的文明變化，就等於文王、周公把古代中國建成了「上帝國家」或「基督教國家」，我完全不會理他，因為這說法跟迷信「美帝乃基督教立國」，一條毛的分別都沒有！
我求的只是痕跡且是很微小的痕跡。這可不是因為很微小的痕跡「就能」滿足我的需要，而是因為很微小的痕跡「才能」滿足我的需要。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十四日
吾從周.續（三）
上帝的痕跡，為什麼只能往細微處、隱晦處去找？或說，為什麼上帝的痕跡，必須足夠微小，才能滿足我的需要？
此中關鍵是，你怎麼看世界，或說：你「看見」一個怎樣的世界？
每次聽到，有人在高喊或高唱「上帝已經作王」、「耶和華已經得勝」或「耶穌已經掌權」等類信息或詩歌時，尤其是聽到當中「已經」二字，我都無比驚訝——
你們是怎麼看見的？
怎麼我完全看不見？
要是你說的是，上帝／耶穌是以一種屬靈的、吊詭的方式「已經」作王／得勝／掌權，例如「我將這些事告訴你們，是要叫你們在我裏面有平安。在世上，你們有苦難；但你們可以放心，我已經勝了世界」（約 16:33）中的「我（耶穌）已經勝了世界」，並不是說，因此我們就必不會遇見苦難，或者遇見的所有苦難都必逢凶化吉，乃是，我們若把主耶穌的話藏在心裡，即對他的應許有信心，那世上的苦難就都必不致於沖毀我們的信心。此之謂「我已經勝了世界」。換句話說，上帝／耶穌的「已經」作王／得勝／掌權，在很大程度上，實情是隱而未彰的，必需我們以極大的信心來預先「看見」。
要是你說的「已經」是這個意思，我怎麼會反對呢？
問題是，大多數基督徒，大多數牧師學者，他們說著的，更重要是，想著的，是這樣的「已經」作王嗎？不是吧？他們「看見」的是上帝／耶穌很具體很實在地「已經」作王，起碼是「已經差不多」作王了。
君不見，眼下滿街都是冠名「基督教」的事物、各大「山頭」滿是「基督徒」，還有很了不起的「基督教文明」，尤其近幾百年來，「基督教文明」一直主導著全世界的「文明進步」；當然，最最最重要的是，我們還有——
上帝／耶穌之「得著世界」，在所謂西方教會及猶太人的「配合」準確說是「代理」底下，指日可待！
若閣下「看到」的，就是這些，即上帝／耶穌分明是「已經」或起碼「差不多」作王了，證據確鑿，那麼，事實上，你連「證據」都不需要，因為「事實」明明白白已擺在眼前，故此何來多此一舉，還要去尋找什麼「上帝的痕跡」，還要專事往細微處、隱晦處去找？
退一步說，你也許不是那麼親美、親以色列，然而卻「親」上了另外一些人，我說過九萬遍了，天下無人不共濟，到頭來都是一樣。
不管閣下如何「選邊」，你都是很以為「有邊可選」，掩不住你心裡的「樂觀主義」。在你的潛意識裡，這世界事實上不需要上帝，也不要需要基督，當然更不需要任何關乎祂們的「痕跡」，只要有你所選的不管是誰的「代理人」，這世界與人類文明就可無限延續下去，自顧自地「永生」。
……
我就是與人不同，我「看見」的是完全不同的畫面。
傳 8:10 我見惡人埋葬，歸入墳墓；又見行正直事的離開聖地，在城中被人忘記。這也是虛空。11 因為斷定罪名不立刻施刑，所以世人滿心作惡。
哈 1:2 他說：耶和華啊！我呼求你，你不應允，要到幾時呢？我因強暴哀求你，你還不拯救。3 你為何使我看見罪孽？你為何看著奸惡而不理呢？毀滅和強暴在我面前，又起了爭端和相鬥的事。4 因此律法放鬆，公理也不顯明；惡人圍困義人，所以公理顯然顛倒。
結 8:16 他又領我到耶和華殿的內院。誰知，在耶和華的殿門口、廊子和祭壇中間，約有二十五個人背向耶和華的殿，面向東方拜日頭。17 他對我說：「人子啊，你看見了嗎？猶大家在此行這可憎的事還算為小嗎？他們在這地遍行強暴，再三惹我發怒，他們手拿枝條舉向鼻前。18 因此，我也要以忿怒行事，我眼必不顧惜，也不可憐他們；他們雖向我耳中大聲呼求，我還是不聽。」
太 24:4 耶穌回答說：「你們要謹慎，免得有人迷惑你們。5 因為將來有好些人冒我的名來，說：『我是基督』，並且要迷惑許多人。」
啟 2:9 我知道你的患難，你的貧窮（你卻是富足的），也知道那自稱是猶太人所說的毀謗話，其實他們不是猶太人，乃是撒但一會的人。
我看見的，是是非顛倒，是惡人當道，是撒旦掌權，還有各色各樣的假基督、假猶太人，冒主名來，迷惑眾生。普世人類只可能進到更不虔不敬的地步，並招來更致命的災難與審判，但最可悲還是，眾生，包括教會，包括猶太人，仍不知死活，無知無覺，還天天發著持續發展甚至基督化世界的春秋大夢。
太 24:37 挪亞的日子怎樣，人子降臨也要怎樣。38 當洪水以前的日子，人照常吃喝嫁娶，直到挪亞進方舟的那日；39 不知不覺洪水來了，把他們全都沖去。人子降臨也要這樣。
假若，閣下也能夠看見跟我所見的一樣的「世界異象」，你就會曉得，我為什麼一定要尋找上帝的痕跡，還必須／只能往細微處、隱晦處去尋找。
……
別樣的心，另類的眼
真屬靈者的心眼，必是完全另類的，他們能看見世人看不見的「黑暗」，也能看見世人看不見的「光明」。
哈 3:17 雖然無花果樹不發旺，葡萄樹不結果，橄欖樹也不效力，田地不出糧食，圈中絕了羊，棚內也沒有牛；18 然而，我要因耶和華歡欣，因救我的上帝喜樂。19主 耶和華是我的力量；他使我的腳快如母鹿的蹄，又使我穩行在高處。
這段說話，你可別猥瑣得像個牧師，沒心沒肺就「哈利路亞感謝讚美主」，動點心肝感受一下，便知道它有多「心理變態」。
先知「因耶和華歡欣」，不是因有上帝加持保護，無花果樹（重新）發旺，葡萄樹（重新）結果，之類；而是無花果樹（持續，甚或變得更加，下同）不發旺，葡萄樹（持續）不結果，之類。如此這般，竟都可以「歡欣」得起來，這不是「心理變態」是什麼呢？
原來，先知「看到」一點什麼。
無花果樹（持續）不發旺，葡萄樹（持續）不結果，先知究竟還能「看到」什麼以致可以「歡欣」起來呢？
哈 3:16 我聽見耶和華的聲音，身體戰兢，嘴唇發顫，骨中朽爛；我在所立之處戰兢。我只可安靜等候災難之日臨到，犯境之民上來。
原來，先知不是「看見」，而是「聽見」，或在某種意想之中「聽見」。可是他所聽見的似乎也不是什麼常人會以為「好聽」的話，否則，他就不會「身體戰兢，嘴唇發顫，骨中朽爛」，並且「在所立之處戰兢」。
然而先知能夠「安靜等候災難之日臨到，犯境之民上來」，定必是，他「看見」極大的黑暗（災難之日、犯境之民）將必來到之外，也「看見」終極的光明，或說最終的拯救，也將必隨後而來。
可是，先知憑什麼「看見」？他怎麼能肯定：極深的黑暗後必有光明？
那是因為先知「看到」，準確說是他「記得」——
哈 3:2 耶和華啊，我聽見你的名聲就懼怕。耶和華啊，求你在這些年間復興你的作為，在這些年間顯明出來；在發怒的時候以憐憫為念。……6 他站立，量了大地，觀看，趕散萬民。永久的山崩裂；長存的嶺塌陷；他的作為與古時一樣。
先知在人類及以色列先祖的經歷裡，「看見」上帝在歷世歷代中的「作為」。這樣的「作為」雖然好像已經很久沒看見了，甚至連上帝本人都好像隱藏了。但先知憑著信心——即「思恩念舊」的品性，就從這些似乎已在歷史中「蒙灰」的「上帝的痕跡」中，重新發現上帝及祂的作為。
請一萬個當心，在先知的心目中，上帝最偉大的作為，不是創天造天，更不是使天崩地裂，這或很可以顯示你「夠惡」，但不見得就是「偉大」，更不見得就是我們真需要的那種「大能」。
人在一片黑暗無望之中，他所真正及唯一需要的「上帝大能」，其實只有一種，那就是——
在發怒的時候以憐憫為念！
上帝將必因人（包括基督徒與猶太人）的罪惡滔天，大發烈怒，但祂仍「以憐憫為念」，將必手下留情，給我們留有餘種。
跟哈巴谷先知一般「心理變態」的耶利米，也說過很類似的話：
哀 3: 22 我們不致消滅，是出於耶和華諸般的慈愛；是因他的憐憫不致斷絕。23 每早晨，這都是新的；你的誠實極其廣大！24 我心裏說：耶和華是我的分，因此，我要仰望他。
都看到了嗎？
我們不致消滅，是出於耶和華諸般的慈愛！
列祖，先知，使徒，都是在上帝這些幾乎大家都已經忘記了的「作為」之中，重新發現「上帝的痕跡」，因而能堅定信心，無論人間多麼黑暗，多麼「上帝似乎已經不在」，多麼「基督似乎不會再來」，都願意信到老，等到死。
弟兄姊妹，想想，要是你仍然痴迷於那些「上帝已經作王」的假見證，而不能像我們的列祖，先知，使徒那樣，能夠往最細微、隱晦之處，去找著以至抓住「上帝的痕跡」——「上帝隱藏的美意與大能」，那麼，到你現在仍然無法想像的大苦難大逼迫來到時，你怎麼信得下去？
告訴我！？
……
我是「中國人」
好了，諸君給我帶大家遊了好一陣花園之後，大概都已經忘記了，我本來是要給大家交代一個什麼問題。
那就是，這又關「從商入周那文明變化的一小步」，什麼事？
我的意思是，即或我們真要往最細微、隱晦之處尋找「上帝的痕跡」，也不必牽扯到這個什麼「從商入周那文明變化的一小步」吧？不是嗎？
我的答案是：這是我的「需要」，因為，我是中國人。
我就是再認同聖經中的列祖，先知，徒使，我始終不是狹義上的以色列人，我跟他們不可能完全沒有一點「心理距離」，我還「必需」，在我們中國人的歷史裡面，找到類似於「上帝在發怒的時候以憐憫為念」或「我們不致消滅，是出於耶和華諸般的慈愛」的上帝的作為的痕跡。
結果，我在「從商入周那文明變化的一小步」，找到了。
想想，要是沒有那「一小步」，即是沒有文王、周公那一兩代人，為著「消滅商人的人祭宗教，以及與之配套的弱肉強食的宗教價值體系」而作出的艱苦努力，我中華文明應該一早就進到「地上滿了強暴」的地步，以致於早就被上帝以大洪水或別的方式殺盡滅絕了。
我們不致消滅，是出於耶和華諸般的慈愛！
動點心肝，看到了嗎？
雖然到後來，禮崩樂壞，而且統歸暴秦，很有打回原形的感覺。而歷史上，大規模的人祭雖是少見了，但血流成河的戰爭殺戮從未間斷，其死亡枕藉，跟大規模地以人牲獻祭，其實沒差上多少。
但是起碼，有了這個「從商入周那文明變化的一小步」，就把邪惡的商代文明短暫「中斷」，至少是稍作「緩和」，那我們中國人還不致於「過早」就歸於徹底敗壞與滅亡。這仍是無比寶貴的恩典。
姑勿論，周人典籍中的「上帝」，在多大程度上真的是耶和華上帝，還是加上了文王的「想象」周公的「美化」，以至混雜以各種「動機」，我仍相信，這一轉變，「變」出一個比商人的所謂「上帝」，更有道德，更有恩典，更有情味的上帝，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我甚至相信沒有上帝的介入，這不可能成事。
（抱歉，我不會仔細比較商人、周人以至聖經的「上帝觀」，有心的讀者可以參看這篇文章。）
我之所謂「從周」，並不是要神化、聖化周本身，我是要肯定天父上帝看似微小而恩典無限的偉大作為。
我知道，大家都久被西方／猶太人主導的「基督／猶太宗教觀」洗腦，未必能夠接受我的觀點。那些人總是明言暗示，只有他們是上帝／基督的「代理」，其他「代理」統統都是不合法的。
太 ２：1 當希律王的時候，耶穌生在猶太的伯利恆。有幾個博士從東方來到耶路撒冷，說：2「那生下來作猶太人之王的在哪裏？我們在東方看見他的星，特來拜他。」
諸君可有想過，這幾個所謂「博士」，本義是「占星家」，搞「占星」的。他們要是能夠透過搞「占星」而在一定程度上得著上帝啟示，哪麼周文王為什麼不可能透過搞「占卜」或「演算八卦」，來在一定程度上得著上帝啟示？可別忘了，舊約的時候還有「烏陵和土明」，一對用以「決斷」的工具：
出 28:30 又要將烏陵和土明放在決斷的胸牌裏；亞倫進到耶和華面前的時候，要帶在胸前，在耶和華面前常將以色列人的決斷牌帶在胸前。
這「烏陵和土明」其實就是拿來在耶和華面前「求問吉凶」的用具，它們跟民間用的「聖筊」性質類近。換言之，聖經並不是絕對反對「問卜」的，但要究問你究竟是向「誰」或藉「誰」問卜。
周文王的「問卜」或「算卦」會不會入邪遇魔？我不知道。我所能肯定的，只能夠從「結果」推演回去，那就是，周文明的確比商文明好，周人的上帝觀的確比商人的上帝觀，起碼更接近聖經的啟示，甚至比許多今天的基督徒或猶太人心中的上帝觀更接近聖經的啟示。
我無法想像，沒有上帝的介入這怎可能成事，就正如當日幾個東方博士的「占星」也一定有上帝介入，否則不可能「占」出那樣的結果來。
退一步說，就算文王、周公是「造假」，但是，他們若是毫無「概念」，他們又怎麼可能「造」出一個如此接近聖經啟示的上帝來？記得，按西方本位、猶太本位的基督／猶太教觀點來看，周人跟商人以至一切中國古人一樣，都不曾接受過他們高貴優雅的基督／猶太文明的洗禮，不可能「開化」。
然而，在我看來，真相本是呼之欲出的，「上帝為公」，是天下人的上帝，而不是西方人、猶太人所能「壟斷」，「獨家代理」的上帝。
全人類都是挪亞的子孫，都必定會在不同程度上，保留著「洪水回憶」與「伊甸回憶」。只不過，有些人多少得記，有些人忘記甚至故意忘記，甚至有些人還加以扭曲。而在這一切「回憶」之中，必定包含著「上帝的形象」，同理，有人記得有人忘記有人扭曲。
商與周之所以不同，就在於，對「上帝的真實形象」，周人在一定程度上「記得」更多，商人則「忘記」、「扭曲」更多。譬如，上帝是仁慈的，厚愛眾生的，這形象，商人完全忘記了，周人卻多少記得，否則商人何以不以「人祭」為恥，而周人卻會以曾經參與過「人祭」為恥？
且看孔子，「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孟子梁惠王上），連拿俑來代替人作人殉，孔子都以為極不可以，該受咒詛。這人道觀念又是從哪裡來的呢？還有孔子晚年，很有可能透過「學易」（對文王易經作鑽研）得知商人人祭的真相。連「作俑」都受不了的孔子，難怪他要「從周」了。
好了，明白我說什麼嗎？
上帝絕對不是遲至文王「演周易」或周公「制禮法」或孔子「編六經」之時，才介入，上帝一直「都在」，祂公平、慈悲的「形象」，一直留在某些人的記憶中，於特定時候，會被「喚醒」過來，為那世代的人帶來一定程度的甦醒，起碼讓邪惡的文明可暫作中斷，使我們不致於一下子就滅絕，終而尚有餘種。
這些便都是我念念在茲，念念不忘，都要去尋找的「上帝的痕跡」，它們很隱晦，很微小，但於我，卻是無限寶貴，絕對可以保我信心，救我一命。
……
「那攔阻的」
順帶一說，其實西方人也很必需看見「上帝的痕跡」，只要他們知道，他們今天的所謂基督／猶太文明，實質比不信的更可憎，更罪該萬死，將來必要受罰更重。
帖後 2:7 因為那不法的隱意已經發動，只是現在有一個攔阻的，等到那攔阻的被除去，8 那時這不法的人必顯露出來。主耶穌要用口中的氣滅絕他，用降臨的榮光廢掉他。
在保羅生當其時的「希羅文明」中，有一個「不法的隱意」，久已發動，只是「現在有一個攔阻的」，使他暫不至「顯露出來」。
什麼是「那攔阻的」？
唉，只要閣下真懂得「希羅文明」跟真正的（注意真正的三字）「基督教文明」究竟有著什麼關係，簡單說，是「敵對」？「共存」？「互補」？還是「相成」？你就知道「那攔阻的」究意是誰。
別說你還不知道，西方之所謂「文藝復興」，所謂「啟蒙運動」，它們的真精神在哪裡，它們所要「復興」的是哪一號「文明」。
現在的所謂西方文明，有兩大「根源」，一個是「基督教」，一個是基督教興起甚至表面主導西方文明之前（注意之前二字）的「希羅文明」。在西方主流基督／猶太教對大眾的「調教」（洗腦）下，大夥兒很早就很以為二者可以「共存」，甚至是能夠「互補」的，甚至是「相輔相成」的。
教會早就忘記了，他們是宿命死敵，有你無我！
所謂羅馬文化，說穿了，是一種「暴力文化」，而所謂希臘文化，說穿了，是一種「色情文化」，那些裝模作樣的「優雅包裝」，什麼文化藝術，就像商人的「青銅文明」一樣，跟他們的嗜血殺人與狂飲縱慾是一直「共存」甚至「互相配合」的。
要是沒有「那攔阻的」，即沒有在二千年前，保羅那一代使徒當時捨命所傳的真基督信仰，西方世界老早就變成了「生番世界」，不必等到後來的「文藝復興」與「啟蒙運動」，把暴戾淫亂的「希羅文明」重新「復興」過來，好為那「大罪人」的最終出現修橋舖路。
要是，三千年前，沒有周文明或說儒家文明的介入，一度「攔阻」了中華文明過早陷於徹底敗壞，而二千年前，也沒有真基督文明的介入，一度「攔阻」了西方文明過早陷於徹底敗壞，那全世界一早就「地上滿了強暴」，並且因而徹底玩完了。
這些便是天父上帝介入人類歷史中的「痕跡」。就憑此，憑著這些「不起眼的上帝作為」，而不是敲鑼打鼓的什麼「福音傳天下」與「基督的世界」，我們僥倖活到如今。
我們不致消滅，是出於耶和華諸般的慈愛！
這能不叫我們感恩，震撼嗎？
……
父的美意
但更叫我們感恩，震撼的，是「父的美意本是如此」。
天父上帝，故意讓，或至少容許，世界一片「黑暗」，把祂的存在以至大能，隱藏得很深很深，而不放在那些「強大」、「明顯」與「近身」之處。為什麼呢？
太 ２：1 當希律王的時候，耶穌生在猶太的伯利恆。有幾個博士從東方來到耶路撒冷，說：2「那生下來作猶太人之王的在哪裏？我們在東方看見他的星，特來拜他。」
當年幾個博士從東方來到以色列找「那生下來作猶太人之王的」，一個不留神，往人所以為的「強大」、「明顯」、「近身」處去找，找錯不特只，還差點送命。
世人不知道，上帝並不愛以這些「強大」、「明顯」、「近身」的東西為標誌，例如拿「耶路撒冷皇宮」來作為「那生下來作猶太人之王的」的「記號」。那真「記號」（痕跡）是人心所想像不到的「隱晦」、「卑微」：
路 2:8 在伯利恆之野地裏有牧羊的人，夜間按著更次看守羊群。9 有主的使者站在他們旁邊，主的榮光四面照著他們；牧羊的人就甚懼怕。10 那天使對他們說：「不要懼怕！我報給你們大喜的信息，是關乎萬民的；11 因今天在大衛的城裏，為你們生了救主，就是主基督。12 你們要看見一個嬰孩，包著布，臥在馬槽裏，那就是記號了。」
看到嗎？野地，嬰孩，包著布，臥在馬槽裏，那就是「記號」，而不是人所以為的耶路撒冷、皇官、「龍床」。按理，當時的祭司文士似乎也知道，起碼知道猶太人的王將生在伯利恆城，但他們完全沒有行動配合。因為他們不是「不知道」，而是「不需要」。他們「現成」已經服侍著一個「猶太人的王」（大希律），他們可不想節外生枝自尋短見。
上帝為什麼要那麼「隱藏」？基督的記號為什麼要那麼「隱晦」？
路 10:21 正當那時，耶穌被聖靈感動就歡樂，說：「父啊，天地的主，我感謝你！因為你將這些事向聰明通達人就藏起來，向嬰孩就顯出來。父啊！是的，因為你的美意本是如此。」
林前 1:27 上帝卻揀選了世上愚拙的，叫有智慧的羞愧；又揀選了世上軟弱的，叫那強壯的羞愧。28 上帝也揀選了世上卑賤的，被人厭惡的，以及那無有的，為要廢掉那有的，29 使一切有血氣的，在上帝面前一個也不能自誇。
天父上帝故意把祂的「痕跡」隱藏在最微小，最隱晦之處，就是要試驗出「誰是祂的羊」，誰還能持守那遠古的一點點「上帝記憶」與「伊甸記憶」，即是念父、想家、愛弟兄。
人若真念父、想家、愛弟兄，決不可能滿足於今天的所謂基督／猶太教文明，就正如周公不能滿足於商人事實上滿手血腥的「青銅文明」一樣。他必定要窮盡心力，到最微小，最隱晦之處，去尋找「上帝的痕跡」。
就在我中華文明，那從商入周的文明變化的「微小的一步」裡，我看見了上帝，看見了「祂在」，看見了「天父為公」，看見了祂從來沒有放棄我們中國人，我激動得哭起來。
我們不致消滅，是出於耶和華諸般的慈愛；
是因他的憐憫不致斷絕。
每早晨，這都是新的；你的誠實極其廣大！
我心裏說：耶和華是我的分，因此，我要仰望他。
—— 哀 3:22-24
我是一個心靈無比「曲折」的人，我不知道有誰真能明白。話我是已經說了，大家能聽進多少就是多少。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十五日
吾從周.續（四）
關於《吾從周》，大致是完成了，但還有兩點仍須稍作交代。
第一點是，我為什麼完全沒有具體比較周人（或說周代文獻）的上帝觀跟聖經上帝觀的異同，然後抽出幾點相同處，說「奇妙啊，這便是上帝的作為」，或說「厲害啊，我們中國人原來在三千年前已認識上帝，甚至獲得明確啟示」。
對於這些輕輕忽忽的「奇妙啊」、「厲害啊」，我總是本能地抗拒甚至懷疑。我甚至完全沒有興趣「研究」中國古人（不論朝代）的上帝觀跟聖經的上帝觀有什麼異同，然後探討諸如「普遍啟示的效用與範圍」或「未聽過福音的中國古人能不能得救」等類話題。我最討厭這些抽象的、抽離的神學討論。
真正的神學都必須是鮮血的神學、眼淚的神學。
我對於「證明上帝存在的Ｎ個論證」一點興趣都沒有，我關心的只是——
在我們受苦的是時候，你在哪裡？
假若如同許多西方或西化基督徒之所言，在西教士好心把福音傳給中國人之前，上帝跟我們中國人及中華文明「無關無涉」，頂多有些不痛不癢的「普遍啟示」，我無法理解更加無法忍受，人間父親都很少忍心如此，號稱「天父」的上帝，何忍於千千萬萬年來，置祂親手所造的人類於不聞不問，任其自生自滅？
不止於此，按「正統神學」：這位上帝到最後卻會忽然現身，然後審問我們，要我們給祂交代。但是祂自己千萬年來的「失蹤」，卻不會向我們交代。
這算是什麼「天父」？
祂自顧自地「存在」，這與我何干？我們於祂心裡，究竟「在不在」，這才是干相的。所以，我並不需要，證明上帝存在的「Ｎ個論證」，我只需要，證明天父上帝從來沒有真正遺棄我們的「一點痕跡」。
為什麼我不求上帝「大顯神跡」，而只求「一點痕跡」？
求上帝「大顯神跡」的那些人，說穿了，他們所求的其實不是上帝，而是各種「幫助」和「好處」而已，而求「一點痕跡」的人，他們所求的卻是「上帝本身」。這就好比孩子在客廳獨自玩耍，媽媽在廚房炒菜，孩子喊一聲「媽媽」，媽媽應一聲「媽媽在」。孩子就滿足了，安心了。這一聲「媽媽在」，並沒有給孩子任何具體和直接的「幫助」或「好處」，它給孩子的，是「媽媽本身」。
我苦心孤詣，要在我中華歷史的最隱晦之處，尋找「上帝的痕跡」，為的就是想聽見天父說一聲：「爸爸在！」
這一聲「爸爸在」，並沒有替我解決甚至解釋多少古往今來的苦罪問題，但它告訴我，「爸爸在」，「爸爸一直都在，且在看」，「我們的苦罪困境，爸爸原是知道的」，「爸爸還要再來」。這「呼召」不是似曾相識嗎——
出 3:7 耶和華說：「我確實看見了我百姓在埃及所受的困苦，我也聽見了他們因受監工苦待所發的哀聲；我確實知道他們的痛苦。8 我下來是要救他們脫離埃及人的手，領他們從那地上來，到美好與寬闊之地，到流奶與蜜之地，……」
爸爸「不在」只是暫時，爸爸「在」卻是永遠。
……
第二點是，論到「人祭」，聖經似乎有極其矛盾的說法。
一方面，上帝禁止以色列人以活人獻祭，例如不可殺子獻給摩洛。（利 18:21 不可使你兒女經火獻給摩洛，也不可褻瀆你神的名。我是耶和華。）
可是另一方面，上帝又吩咐亞伯拉罕「殺以撒獻給祂」，雖則最後沒有真個「殺子獻祭」，但起碼「意識」上已經很有問題。甚至耶穌（聖子）的受死贖罪，其實也是變相的「殺子獻祭」，哪上帝跟「嗜血」的邪神摩洛，真有分別嗎？
我很奇怪，我發覺不但教會，連神學界，似乎都沒誰對這「矛盾」有感覺，更沒有什麼討論，大家似乎都很滿意「聖子受死贖罪」這教義，覺得沒有問題，更不會拿它跟「不可殺子獻給邪神」這禁令一併思考。我疑心，我們是想當然地以為「我們殺子獻給別神」自是不可，「上帝殺子獻給自己」當然可以，沒問題啊。
動心動肺想清楚，可以嗎？
假若人間父親，殺自己兒子獻祭，是冷血，是對其父性的根本否定；哪為什麼天父殺自己兒子獻祭，就不冷血，就不是對祂的父性的根本否定？
因為上帝是殺來「獻給自己」？因為上帝是「為我們」而殺（犧牲）祂愛子？我們的「神學家」自有一百套說辭。
我說真的，沒必要，請不要讀「神學」，因為一旦讀了「神學」，你就會以為自己已經知道許多「答案」，卻不知，你原來連「問題」都還沒有看清楚。
毋須神學，用一點常識就都可看到以下三種「殺子獻祭」有什麼根本之別：
一、以色列人殺子獻給摩洛。
二、亞伯拉罕獻以撒。
三、主耶穌死在十字架上作贖罪祭。
是執行者不同？是被殺者不同？是殺法不同？是目的不同？
請看清楚，第一項，那些兒子們是「真死」的；可是第二、三兩項，所涉及那兩位兒子都沒有「真死」啊。
以撒最後根本「沒死」，很戲劇化地「刀下留人」，上帝沒事搞了一場「大戲」。而主耶穌雖然「死了」，但是三天之後就「復活」了，坦白說，這算「死」嗎？還是「走個過場」，是否太過兒戲了些，也是一場「大戲」？
倒是以色列人殺子獻摩洛，最後沒戲劇化的「刀下留人」，更沒有奇跡性的「復活」，是貨真價實的殺了，死了。看上去似乎更認真甚至「敬虔」一些。
我說我要你或你兒子的「命」，但到頭來「命」還給了你，還把加倍的祝福與榮耀賜給你，我這算是什麼呢？是真要你的「命」嗎？
看到嗎？
摩洛是真要你兒子的命，上帝沒有。
為什麼呢？
摩洛不是你的「父」，牠跟你「無親」，牠跟你只講利益，只談交易，所以你要我（摩洛）賜福保佑你，就得繳交足夠的「保護費」，譬如你兒子的命，給我滿意，討我歡心。
上帝是「父」，就算人間的父親都不忍心要自己兒子的命（想想大衛），何況天父，祂怎可能真要你或你兒子的命呢？
天父「說說」而已！
哪上帝「玩」麼？
頗近乎！
爸爸跟你玩，有什麼不對？
難道你沒這樣跟你的孩子「玩」過？——
你對孩子說：給爸爸一口雪糕！
孩子雖有些不捨，但還是把雪糕遞給你。
你作勢碰一下，就把雪糕還給他。
問問你自己，你其實「要」什麼呢？
雪糕嗎？
不！你要的，是孩子那一下的 乖巧、聽話。
天父是父親，祂怎會「真要你命」呢？天父要的，也是你的乖巧、聽話而已。
但天父為什麼要我們乖巧、聽話？
不如問你自己：你為什麼要孩子乖巧、聽話？
更不如這麼問：孩子若乖巧、聽話，你會給他什麼？
多買一杯雪糕給他？不，是把你這整個「爸爸／媽媽」都給他。
同理，亞伯拉罕獻以撒，他最後真正獻上的，其實是他的「聽話」而已，而天父所回報的，也是祂自己——祂要成為亞伯拉罕永遠的父。
因著信（順服聽話），亞伯拉罕沒有失去「兒子」，反多得了一位「父親」。
主耶穌也是一樣，祂「存心順服，以至於死……所以神把他升為至高，又賜給他超乎萬名之上的名。」（腓 2:8-9）
都看到嗎？
天父上帝反對我們私自搞「人祭」（殺子獻祭）卻自己搞「人祭」，因為天父跟任何異教神都斷然不同，祂是「父親」，父親絕不會「真要兒子的命」，他所要的，只是你的聽話順服，事實上，祂也根本沒有真的「要走」你的什麼啊，倒是要把祂自己「獻」給你。
異教的殺子或者殺人獻祭，是希望以別人的死，來換取自己的生，是極自私殘暴的，必定招致上帝大怒審判，終而必死且是永遠的死；但按上帝旨意的「殺子獻祭」，並非真殺，乃是獻上聽命順服，即或因這聽命順服而至於死，也必得生且是永遠的生。
總要記住，上帝是「父」，祂比人間一切父親「更父親」，故以「為父的心」的角度來揣摩上帝，必定會比一切神學都更加準確。
……
今天有些要事，就寫到這裡。
明天起，我會開始寫本輯日誌最後一個分題——《帝京夢華》，顧名思義，部分靈感是來自《東京夢華錄》這本書，大家無聊可以先參看這個網頁。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十六日
帝京夢華（一）
《帝京夢華》作為本輯日誌的總題，也是本輯日誌最後一個分題，它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的；與之同時，我會以《東京夢華錄》作為《帝京夢華》的明顯靈感來源，我的動機與思路卻是極不「單純」的。
先看「帝京」二字。
這還好說。我說過多遍，本輯日誌的內容，我是依據我這趟「三古一墓」之旅的所見所感所思，來編成的；而「三古」是指鄲邯、安陽（殷墟）和開封，這三個不同層次上的「古都」，或說「京城」。「帝京」跟「京城」在意思上或並不全等，但起碼相關。
主要的問題，在於對「夢華」二字的解釋。
此中的最大關鍵是，孟元老寫作《東京夢華錄》的目的，很可以說，跟我寫《帝京夢華》的目的是完全相反的。我的意思是——
大家都操著表面上幾乎一模一樣的言詞或術語，譬如「夢華」，但是說著的，其實是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事。鄙人在「基督教界」混了幾十年，深明其要。
好了，第一件事是大家先要搞清楚，孟元老說著的「夢華」究是什麼回事。
……
「顧名思義」
單憑《東京夢華錄》一書的書名——
顧名思義，加之你對北宋東京（汴京、開封）的認識，還有作者的時代背景（北宋亡國後的南宋初年），大家很容易就會把作者的動機或用心意想為——
過去「汴京」（東京）的「繁華」（華），
宛如黃粱一「夢」（夢），
如今只能追憶「記敘」（錄），以作緬懷。
換言之，孟元老筆下的「華」必是指昔日開封的「繁華、榮華」，而「夢」則是指這一切「繁華、榮華」，雖則美好如「夢」，可也消散如「夢」，很是惹人傷心。可是孟元老雖則夢醒，猶有不捨，於是乎把昔日開封（東京）的這一切（夢華）都記錄下來，以為記念，或供後輩知悉，免它們從此湮滅不聞，那就更可惜了。
閣下若只是粗略一看孟元老的《序》（詳見下文），或也會有這感覺，但實情卻是絕對沒有那麼「單純」的。
……
請閣位先一讀孟元老的《序》。人懶，下面的原文及語譯都錄自百度，更懶，百度的註解我都略去了，欲知其詳請自行按入百度《東京夢華錄序》條參考。
比較不懶的是，我加上了分段處理，部分語譯也有些微修改，我還加上小量「別出心裁」的按語，希望大家讀起來時會容易些也明白些。
僕從先人宦遊南北，崇寧癸未到京師，卜居於州西金梁橋西夾道之南。漸次長立，正當輦轂之下。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習鼓舞；班白之老，不識干戈。
【語譯】我隨做官的先父往來南北，徽宗崇寧二年（按：即徽宗登位的第三年）來到東京開封府，居住在金梁橋西夾道的南面。我就這樣居住在京城天子腳下，逐漸長大成人。因太平的日子很長久，京師人口越來越多，也越發繁華富庶，年幼的兒童只知學習鼓樂歌舞，頭髮斑白的老人都不知道戰爭的滋味。
時節相次，各有觀賞。燈宵月夕，雪際花時，乞巧登高，教池遊苑。
【語譯】一年到晚，各種時節與節慶依次而至，各有各的觀賞情趣：如正月十五的上元節之夜及八月十五的中秋節之夜，於下雪之際或開花之時，七月初七的乞巧節及九月初九的登高日，還有到金明池觀看水軍操練或往御花園遊園賞花。
舉目則青樓畫閣，繡戶珠簾。雕車競駐於天街，寶馬爭馳於御路，金翠耀目，羅綺飄香。新聲巧笑於柳陌花衢，按管調絃於茶坊酒肆。
【語譯】舉目望去是用青漆塗飾的雕樑畫棟及豪華精緻的亭台樓閣，雕飾華美的門戶懸掛著珠簾。裝飾精緻的馬車競相停放在京城的街道中，飾以珠寶的駿馬爭先恐後奔馳在寬敞平直的道路上。（婦女們的）黃金珠翠十分耀人眼目，她們的輕羅薄綺飄出陣陣幽香。新潮的樂調伴著（美女）迷人的笑聲，在柳巷花街上飄揚，吹拉彈唱的樂聲，則在茶坊酒館中迴蕩。
八荒爭湊，萬國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歸市易；會寰區之異味，悉在庖廚。花光滿路，何限春遊；簫鼓喧空，幾家夜宴。伎巧則驚人耳目，侈奢則長人精神。
【語譯】八方荒遠之地爭相前來進貢，天下萬國都可以通達往來京師。彙集自四海的珍奇之物，歸於市場可供交易；會聚自天下的奇珍美味，全都在京城的（著名）廚房中可見。花光明艷，遍佈路上，不限於春遊才能看到；簫鼓之聲在空氣中喧鬧，算不清有多少人家在通宵夜宴。伎藝的奇巧表演使人驚訝萬分，繁華奢侈的景象讓人精神振奮。
瞻天表則元夕教池，拜郊孟享。頻觀公主下降，皇子納妃。
【語譯】若想瞻仰天子的儀容，可在上元節之夜皇帝登樓觀燈之時，或在皇帝親臨金明池檢閱水軍操練之際；又或於郊外祭祀天地、每年給宗廟初祭的時候。此外，我們還可以經常看到公主下嫁、皇子納妃的熱鬧場面。
修造則創建明堂，冶鑄則立成鼎鼐。觀妓籍則府曹衙罷，內省宴回；看變化則舉子唱名，武人換授。僕數十年爛賞疊遊，莫知厭足。
【語譯】建造技術的精妙，可見於朝廷創建的明堂（國家大禮堂），冶鑄工藝很進步，大小銅鼎都可以快速鑄就。想觀賞登入樂籍的女妓（按：即「高級女妓」），可在辦完衙門公事後，或在參加完皇宮宴會回來之時。（按：即一下班就可以去娛樂。）想看朝廷班子的變動（按：即八卦朝中人事變動），可在皇帝召見登第進士之時，或在武將替換和任命之際。我住在京城那幾十年，對這些事情，反覆沉湎地觀賞遊玩，可是從未覺著已經足了夠了（而感煩膩）。
一旦兵火，靖康丙午之明年，出京南來，避地江左，情緒牢落，漸入桑榆。暗想當年，節物風流，人情和美，但成悵恨。近與親戚會面，談及曩昔，後生往往妄生不然。僕恐浸久，論其風俗者，失於事實，誠為可惜。
【語譯】一旦金人進犯，戰爭爆發，我在靖康丙午的第二年（按：即是就在徽宗、欽宗被擄的第二年），離開京城南下，逃避戰火來到江南。心情孤寂無聊，人也漸入垂老之年。我默默回憶當年情景，憶及京城四季的景物風情，民間風俗的和悅美好，但都已成惆悵遺恨。近來我和親戚朋友會面，談及過去的事，那些年輕人往往隨意輕忽不以為然。我擔心時間久遠後，談論東京風俗的人，會遺失當時的真實情況，那就太過可惜了。
謹省記編次成集，庶幾開卷得睹當時之盛。古人有夢遊華胥之國，其樂無涯者，僕今追念，回首悵然，豈非華胥之夢覺哉？目之曰《夢華錄》。
【語譯】我謹根據回憶，記錄下這些內容並編輯成書，大概可以使大家打開本書時就能了解當時東京的繁華盛景。古人有夢遊華胥之國而感悅樂無窮的傳說，如今我追憶當年的情景，回首悵然若失，豈不也正是從華胥之夢中醒過來嗎？因此我把這本書命名為《東京夢華錄》。
然以京師之浩穰，及有未嘗經從處，得之於人，不無遺闕。倘遇鄉黨宿德，補綴周備，不勝幸甚。此錄語言鄙俚，不以文飾者，蓋欲上下通曉爾，觀者幸詳焉。
紹興丁卯歲除日，幽蘭居士孟元老序。
【語譯】然而以京城的浩大興盛，以及書中有我未經歷過的事或我沒親到過之處，只是從別人那裡聽來，所以這本書難免有所遺漏和闕失。如果鄉里有見識者能加以補充修訂，使這本書更加完備周到，我將感到不勝幸運之至。這本書語言文字粗淺通俗，我之所以不加修飾，是想（它淺近得）讓上上下下的人都能夠讀得明白，通曉其中內容，希望讀者能理解我這番用意。
紹興丁卯歲（按：即大約南宋立國後的第二十年）除夕日，幽蘭居士孟元老序。
……
此「夢華」不同彼「夢華」
好了，看見「出」了什麼「事」沒有？
恐怕「沒有」。
因為大家怕是從來沒有聽過「黃帝夢遊華胥之國」的傳說，更不可能看出，孟元老雖然很有可能是無知無覺的，但他的確徹底誤用了「華胥夢」這個典故，甚至極有誤導的成分。
不明白？就請備備課，先行了解一下「黃帝夢遊華胥之國」本來是什麼一回事，看清楚孟元老口中的「夢華」究何所指，但他的所指，又如何跟該典故的原意，相差不只十萬八千里。
俄網連「解經」都很少那麼咬文嚼字，卻是對孟元老於「夢華」二字的應用，我為什麼要哪麼糾纏執著呢？
閣下且先自行備課，往網上搜尋一下「黃帝夢遊華胥之國」的出處與解釋（最起碼須看完以上視頻），我隨後便說。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十七日
帝京夢華（二）
關於「黃帝夢遊華胥之國」的傳說，最早版本見於戰國（一說遲至東晉）時期的《列子.黃帝篇》（為求簡便，給大家直接讀白話版）：
黃帝即位十五年了，因受到普天下愛戴而沾沾自喜，就一心調養身體，娛樂耳目，滿足口鼻欲望，結果弄得面色焦黃，憔悴不堪，頭昏眼花，情志迷亂。又過了十五年，他因社會的動亂而憂心忡忡，就竭盡聰明才智，管理百姓，結果還是弄得面色焦黃，憔悴不堪，頭昏眼花，情志迷亂。黃帝便高聲歎氣說：“我的過錯太嚴重啦！只顧把自己禍害成這樣；用心治理天下禍害也是這樣。”於是，拋棄紛繁的政務，捨棄華麗的宮殿，裁去貼身的侍從，取消娛樂的鐘鼓，減少美味的膳食，隱退到外庭的簡陋房舍裡獨自居住，清心反省，消除肉體的欲念，三個月都不親自過問政事。
有一天，他白日睡覺時，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華胥氏之國漫遊。華胥氏之國在弇州的西面、台州的北面，不知道距離中原有幾千萬里路；不是舟車腳力所能到達的，只是神遊罷了。這個國家沒有君主官長，一切聽其自然；人民沒有嗜好欲望，一切聽其自然。他們不知迷戀生存，不知討厭死亡，所以沒有夭亡；不知偏愛自己，不知疏遠外物，所以沒有愛憎情感；不知違背，不知順從，所以沒有利害；他們沒有什麼偏愛，沒有什麼畏懼。投入水裡不會淹死，跳進火中不感灼熱。刀砍鞭打無傷痛，指甲搔撓無痛癢。升到天上如同腳踏實地，睡在虛空好似躺在床榻。雲霧不能妨礙他們的視線，雷霆不能擾亂他們的聽覺，美惡不能迷惑他們的心境，山谷不能絆倒他們的腳步，這都是神遊而已。
黃帝夢醒，洋洋自得，把他的輔佐大臣天老、力牧和太山稽召來，告訴他們說：“我閒居了三個月，清心反省，消除欲念，潛心思考調養身心治理天下的道理，但沒有想出好方法。後來我疲倦而入睡，就做了這樣一個夢。現在我明白了，最高深的道是不能根據常理求得的。我知道它啦！我取得它啦！但是我無法把它告訴你們啊！”又過了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幾乎像華胥氏之國，黃帝卻逝世了，黎民百姓為懷念他痛哭，二百多年都沒有停止。
看，「華胥夢」的原意，並不是泛指「發夢」，更加不是按照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序言中的用法，很容易會使人誤以為的「繁華夢」或「浮華夢」。
在「華胥夢」裡出現的「華胥國」，其社會與政治形態，我絕對沒有誇張，跟北宋或北宋時的東京，一條毛的相似之處都沒有，更且絕對相反。最核心反映事實的是這句話：
人民沒有嗜好欲望，一切聽其自然。
（列子原文：其民無嗜欲，自然而已。）
這跟孟元老筆下，頗近乎「人慾橫流」，「伎藝的奇巧表演使人驚訝萬分，繁華奢侈的景象讓人精神振奮」的東京開封，差太太太太太太遠了吧！
孟元老所念念不忘的「東京」，跟列子筆下明顯被「道家化」的黃帝所夢遊的「華胥國」，毫無相通之處。前者，無處不是人的作為，或所謂文化活動，後者卻實行「無為而治」，盡一切可能減少人的作為，甚至連最基本的政治操作都沒有，「這個國家沒有君主官長，一切聽其自然」。
孟元老把自己的「東京夢」類比為黃帝的「華胥國」，完全搭錯線啊！
或者孟元老想要類比的不是兩個「夢」的內容，而是他跟黃帝的遭遇——大家都同樣經歷「夢醒」。孟元老是「東京夢醒」，黃帝是「華胥夢醒」。但即或如此，二者仍是大不相同，甚至仍然是截然相反的。
至為明顯的是，孟元老的「東京夢醒」是「悲劇的夢醒」，而黃帝的「華胥夢醒」卻是「喜劇的夢醒」。孟元老在「東京夢」醒後，只有悲哀失落，可黃帝在「華胥夢」醒之後卻十分興奮，因他在治國理念上得著極大的啟發。
更重要的是，孟元老「東京夢」醒後，絕對不是不想復興或複製「東京夢」，只是他沒有能力與條件做到，故只能「錄」下來聊為記念。但黃帝「華胥夢」醒後，卻能夠成功複製他從「華胥夢」得來的啟發，「又過了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幾乎像華胥氏之國」。
不只是「東京夢」對比「華胥夢」，就連「東京夢醒」對比「華胥夢醒」，都是完全相反的兩碼事。
我頗疑心孟元老是有點「精神分裂」，他以為他說著的「夢華」中的「華」，是指向「華胥國」中的「華」，可是他心裡真正想著的，其實是「繁華、榮華」中的那個「華」。
……
沒對比沒傷害
公道說，歷來誤用、亂用、濫用「華胥夢」或者「華胥國」這些典故的例子，多得很，孟元老絕對不是唯一的一個。
例如，辛棄疾《菩薩蠻》的「竹床能幾尺，上有華胥國」，陸游《晨雨》的「飯餘一枕華胥夢，不怪門生笑腹便」（腹便：大肚子），其中的「華胥」什麼，大概只是「睡個好覺」的意思而已，是非常空泛的用法，沒有什麼更深的意思的。
問題是孟元老的情況卻很不同，是最可以拿來跟列子中的黃帝的情況做對比的，因為兩者都寄予著對某種「夢寐以求的理想國度」的渴想或者依戀。所謂「沒對比沒傷害」，一作對比，孟元老謬用「華胥夢」以至「華胥夢醒」的典故，就極為明顯地錯到離曬大譜了。
……
究竟是什麼「夢」？
諸君若稍稍細心，就應該看到孟元老很有可能是丟錯書包，用錯成語典故。他應該使用的，是關乎我們的「成語典故之都」邯鄲，一個最出名、最有代表性，排名恐怕僅僅次於「邯鄲學步」的成語典故——
「黃粱一夢」（邯鄲夢）！
最起碼，用「黃粱夢」遠比用「華胥夢」來描述「東京夢」合理得多，因為「黃粱夢」跟「東京夢」的中心內容，都是「榮華富貴」。
《枕中記》，又稱《黃粱記》、《邯鄲夢》、《呂翁》等，是《唐人傳奇》中的一篇文章，作者是唐朝文人沈既濟。
開元七年（719年），有一盧生進京趕考，結果未就，只好留在家中種田。一天，旅途中經過邯鄲，下榻旅館，店中遇見了一位老道士「呂翁」，二人相談甚歡，呂翁送他一個青瓷枕頭，當時店主正在蒸黃粱米飯。
盧生以呂翁之枕就寢，夢中娶了清河崔氏之女，又考中進士，平步青雲，官至宰相。忽遭同僚陷害入獄、流放多年。平反後封燕國公。享盡榮華富貴，最後老死家中。夢醒之後發現店主人鍋裡的黃粱飯還沒煮熟，可見此夢時間非常之短，「黃粱一夢」的典故由此而來。【維基】
但我能猜得到，孟元老為什麼不使用這個更加貼近的成語典故「黃梁一夢」，進而把他的話改成這樣——
古人有造「黃梁一夢」而感悅樂無窮的傳說，如今我追憶當年的情景，回首悵然若失，豈不也正是從黃梁一夢中醒過來嗎？因此我把這本書命名為《東京黃梁錄》。
還不就是因為，「黃梁一夢」這典故的中心思想，是對「黃粱夢」的否定，是對追逐人間「榮華富貴夢」的反對。可是孟元老，你用不著讀《東京夢華錄》全書，只需讀罷他的《序》，就絕對可以感受得到，他一隻字都沒有否定「東京夢」，從任何意義上說都沒有。
孟元老其實還在造著「東京夢」，甚至想以寫《東京夢華錄》的方式無限延續他生死不忘的「東京夢」。
因此孟元老用上「華胥夢」是錯的，但他沒有用上「黃粱夢」卻是「對」的，這跟他始終不能忘情於「榮華富貴」，不能忘情於「伎藝的奇巧表演使人驚訝萬分，繁華奢侈的景象讓人精神振奮」的那些日子，巴不得永遠生活在「黃粱夢」（榮華富貴夢）裡的慾望與追求，是一致的。
總之，在孟元老的心裡頭，他既容不下「華胥夢」，也容不下「真版黃粱夢」（什麼謂之「假版」，見下文），事實更是，「真版黃粱夢」要求人們斷絕對世間各種利慾的追求，根本就是變相的「華胥夢」。
可這麼說，孟元老就是「黃梁一夢」典故裡的「盧生」，之不過，黃粱米飯已經熟過了好幾回，甚至焦了，他也沒有或不肯從「娶得美妻，考中進士，平步青雲，官至宰相」的人間美夢中轉醒過來。
但大家一定要知道，孟元老不是「例外」，他很「正常」，因為這世界有億億萬萬個「孟元老」，很有可能你跟我都是。我們絕對可以嘴巴上說著「華胥夢」，心裡想著的其實是「東京夢」；或嘴巴上說著「黃粱夢」，心裡想著的其實是「假版黃粱夢」，或稱「反黃梁夢」——
那一鍋黃粱米飯，最好永遠煮不熟，
那我們就可永遠在夢裡，持續發夢！
我們都是「精神分裂」的。
……
無語的「奇妙」
世事有時真的很「奇妙」，「奇妙」到令人無語。
在典故「黃粱一夢」的最初版本（枕中記）裡曾經提到過一個「姓呂道士」，而關於呂洞賓也有一個類似「黃粱一夢」的傳說：
當年呂洞賓上京應試時，結識八仙之一的鍾離權，兩人一邊熬煮黃粱粥，一邊聊天，期間呂洞賓突然「入夢」，夢到自己金榜題名，入朝當了大官，還娶到美嬌娘，最後卻捲入朝廷鬥爭，得罪當權派被貶回鄉。
歷經這場「黃粱一夢」後，呂洞賓嚇出一身冷汗，也有了「五十年間，一頃耳，得不足喜，喪何足悲。」的體悟，祂從此遁入山林裡一個山洞隱居修道。【來源；網上有無數版本，這只是其一。】
結果，經大家「集體創作」之後，這兩個故事就「合而為一」，不只時空大穿越，還角色大顛倒。
呂洞賓，按理（根據宋人筆記中的「生平」），他是晚唐德宗時人，而且他是被別人（鍾離權）以「黃粱一夢」的教訓所度化的，故事則發生在當時的京師長安。卻是由於《枕中記》版的「黃粱一夢」提到「姓呂道士」，呂洞賓就莫名其妙被附會為這個「呂道士」，情節更變成他去度化別人（盧生），而事發地點也變成了邯鄲，事發時間更加提前到盛唐玄宗時的開元七年，可是，按理，那時呂洞賓應該還未出世啊！
真係亂曬大籠！
更離奇的是，大夥兒作得就作作開就作，今天邯鄲真有座「呂仙祠」，還就在「黃粱夢鎮」裡哩！
邯鄲古觀——黃粱夢呂仙祠【網上圖片】
呂仙祠，是位於河北省邯鄲市邯鄲縣黃粱夢鎮的知名廟宇，主奉呂洞賓祖師，始建於北宋時期，是根據黃粱夢的故事興建的，據說黃粱夢的故事就發生在這個地方，後來不斷擴建，尤其在清代嘉慶年間擴建規模較大，目前占地已經達到9.4公頃，主要有三座大殿，供奉八仙之首漢鍾離殿、供奉在黃粱夢故事中點化盧生的呂洞賓殿，和有描述黃粱夢故事主題壁畫，以及故事主角盧生臥像的盧生殿。【維基】
問題是，要是孟元老接受不了「真版黃粱夢」，不肯真從夢中醒來，所謂呂洞賓就接受得了嗎？——即使大家把他附會到「黃粱一夢」的典故裡面去。
恐怕都是人同此心，孟元老混淆了「黃粱夢」與「華胥夢」，呂洞賓——這個版本裡的呂洞賓（或說該版本的「作者」）亦然。
正當呂恩主（按，即呂洞賓）孑然一身孤立於風雪之中，仰頭浩嘆間悠悠忽忽從夢中醒來，只見鍾離權微笑著說：「黃粱猶未熟，一夢到華胥？」呂恩主驚問：「適才一夢，老道都知曉了？」鍾離權回說：「你剛才在睡夢中，升沈萬態，榮悴多端，五十年彷若一瞬，得不足喜，失何足憂？世人必須大覺，而後知人生一夢也！」
呂恩主感悟至深，於是要求拜鍾離權為師，求授度世之術，然而鍾離權以其志行未定，自行翩然離去。後來呂恩主勘破凡塵，終於通過種種試煉，始得追隨鍾離權往終南山鶴嶺（在今陝西中南部）修道。【來源】
看到嗎？——「黃粱猶未熟，一夢到華胥！」
跟孟元老一樣，呂洞賓或說這個呂洞賓版本的「作者」，也把「黃粱夢」與「華胥夢」混作一談，將「華胥夢」也是看為追逐世俗榮華的那種「夢」。
但二者的演繹卻又有分別，這個呂洞賓版本的「作者」以為夢中「得不足喜，失何足憂」，孟元老反之，很以為夢中「得甚足喜，失極足憂」。
……
人心唯一「夢」
實情是，我們不是分別不了「黃粱夢」與「華胥夢」，而是不管什麼夢，最後都會被我們理解或演繹而成為某種「黃粱夢」——準確說是「榮華富貴夢」，這就好比不管什麼「神」，最後都會被我們「拜成財神」那樣。
早前我不懷好意去了本港兩家十分著名，以「呂祖」為主神的道觀去「參觀」，想現場考察一下他們究竟「拜出」一個怎麼樣的呂洞賓來。
當然不出所料，什麼成仙得道、羽化飛升等「道教理想」，沒誰認真理會，大夥兒求的都是「今世之事」，如何祈福消災，趨吉避凶，之類。
我拍下這張《純陽呂祖恩師 救苦救難神咒》給大家看看：
看到嗎？「有此聖靈章，萬魔咸束手」，我很疑心，只要改上幾句，靈恩派就很可以拿來使用了，反正大家都差不多。
還有，「至心皈老祖，求脫人間苦……一切苦相縈，持此化成土」，看上去是否很像一份保險公司開的「全包保單」？這還叫我忽然想起了一句久已被大家「集體篡改」，同時又經常被大家「引用」的經文：
在世上你們沒有苦難，因為我已經勝了世界！
—— ？？福音？章？節
別以為只有道教才有「集體創作」，我們基督教也有。
……
再看這張照片，看這是個什麼「法會」——
有沒有特別留意「利陰濟陽」四字，什麼意思呢？
說穿了，這還不又是一份「全包保單」麼？陰府陽宅，生前死後，今生來世，統統都「包」啊。意思是閣下只要「信」或依指示做點什麼「法事」，你就既有「永生」（來世的福佑）又有「今生」（今世的福佑），兩頭都有得賺。
只是，人間根本沒有那麼「全備」的「福音」，我們更沒有「全備」的信心。人總是更關心「地上的事」。譬如你把上帝跟瑪門「平衡」地放在我面前，我一定會先要去瑪門，然後，把上帝「瑪門化」。
人同此心，孟元老跟呂洞賓，因此亦無法從「黃粱夢」（榮華富貴夢）裡出來，事實更是打死都不出來，就跟你和我一樣。人世間的「黃粱夢」，不必要美好得像開封北宋那樣的富貴榮華，只消「一塊田」，「五對牛」，「娶個妻」，就已經足夠叫我們醒不過來了。
要人放棄慾望的「華胥夢」，我們走不進去；
誘人沉醉慾望的「黃粱夢」，我們走不出來。
所以，我們「一定死」，除非……
……
「中國夢」？
神話，少不免會經過大量「集體創作」。「華胥國」最早見於《列子》後，就有人不斷加工及改編，結果弄出一個非常「了不起」的版本來：
華胥國，又稱華胥古國。華胥古國是中國傳說時代的氏族部落，距今約8000-5000年。相傳隧人氏時代，有一位妙齡少女名華胥，居住在弱山南麓的藍田縣境內。一日，發現一行巨形腳印，踏之，便有了身孕，在成紀生下伏羲、女媧。【百度】
按中國通行的神話傳說，伏羲是「文化」始祖，女媧是「人類」始祖，而華胥竟然是他們的媽媽啊，「級數」之高難以形容。
華胥氏不是「始祖」，乃是「太始祖」。
若是這樣，「華胥國」於我們中國神話系統中，地位就跟聖經的「伊甸園」類似，是最最最古老的那個「中國」。事實上，有些人就真以為「中華民族」的「華」字正正就是承傳自「華胥國」的「華」字。如此一來，「華胥夢」亦很可以被理解或引伸為「中國夢」或「中華夢」。
「中國夢」？
早前不久，我們不就在一個「帝京」
（商代國都——殷墟）裡見過麼？
說到這裡，我忽然發覺「夢華」二字跟「帝京」二字之間可能有某種交集，甚至它們可能指向同一回事：「帝京」是指向一個國度，「夢華」也是指向一個國度。
要是「華胥夢」（夢華）所指的，是「中國夢」或「中華夢」，那麼，若是再加上個「帝京」，豈不就成了——「中華帝國夢」？
大家細看聖經的佈局與呼應，也會發現，創世紀的「伊甸園」，到了啟示錄，就變成了「聖城」。而「聖城」不就是「帝京」（上帝帝國的京城）麼？
華胥夢也好，黃粱夢也好，撇開夢境的具體內容與有否夢醒的情節，可能都是版本大小不同的「帝國夢」而已。
耐人尋味！
越說越「玄」，希望大家先別「暈」，明天我們還要繼續「玄」下去。
---- 今 天 日 誌 ----
默度餘生：帝京夢華（續） 二零二四年五月十八日
帝京夢華（三）
本輯日誌最初定下以「帝京夢華」為題目時，我想到的大致是：
人心總是追求強大，追求富庶，追求榮譽，追求安全，籠統言之，就是追求某種「帝國」，或說追求能住進某個「帝國」或「帝京」（譬如大邑商或汴京）裡，或更進一步，要把自己的國演成「帝國」，要把自己的城演成「帝京」，於是就有了「Ｘ國夢」或「讓Ｘ國再次強大」等類說法。
我沒想到的是，「帝京夢華」四字原來有那麼多層次，有許許多多「玩法」。譬如「夢華」二字，按不同人的認知與聯想，可以是「華胥夢」，可以是「黃粱夢」；而「黃粱夢」或說「榮華夢」，可以是會醒過來的，也可以是不會醒過來的，林林總總。華胥夢還可以聯想到「中國夢」以至「大國夢」。「夢華」配上「帝京」而成「帝京夢華」後，正面看，有「帝國夢成」之意，負面看，又有「帝國夢碎」之意，引人遐想，莫知其止。
不止於此，要是我更咬文嚼字，還可玩出更多花樣來。譬如「帝京」與「夢華」這兩個詞組的意思，可以又分拆，又組合。分開說，「夢華」是指你心目中的理想國或伊甸園或聖城，而「帝京」則是指你希望把這個理想國或伊甸園或聖城，建設成人間的「帝國中心」。換言之——
「夢華」是「帝京」的內涵；
「帝京」是「夢華」的實現。
再組合起來，「帝京夢華」四字又有「夢想實現」或「夢想最大化」的寓意，它們總括了千萬年來，人類一切大大小小各色各樣的「帝國夢」。
我之前更從未想過，人類既有大大小小各色各樣的「帝國夢」，自應有許許多多的形態或模式，卻原來，就夢境內容來說，歸納起來，只有兩樣（還有第三樣，這容後細說），那就是：「黃粱夢」與「華胥夢」！
黃粱夢，就是盡一切可能，滿足人的欲望。
華胥夢，就是盡一切可能，消減人的欲望。
閣下要是心清眼利，更會發現：
黃粱夢模式，是世俗主義，其極至是「資本主義」。
華胥夢模式，是理想主義，其極至是「共產主義」。
自古至今以至於末日，人類都不會離開以這兩種「模式」，來追求與實現他們心目中的「理想國」或說「帝國」。
道家追求的「清心寡慾」，儒家追求的「忠孝仁愛」，以至共產主義追求的「天下大同」，焦點或有差別，但本質都是理想主義，這便是「華胥夢模式」。
從個人層次的追求榮華富貴，到國家層次的追逐雄霸世界甚至吞滅天下，大小差別很大，但本質都是順應人心欲望的世俗主義，這便是「黃粱夢模式」。
很「玄」嗎？一點不。靜心想想，充斥在閣下心中的，還不是，不是「理想」，就是「欲望」嗎？
你這一輩子的所有思想與行為，都是被你的理想或欲望驅使的，你從來沒有一天甚至一刻，能擺脫過它們。
是否開始有些「恐怖感」？
更「恐怖」的還在後頭：人類千千萬萬年來，都在追求大大小小各色各樣的「帝國夢」，卻是無論是理想主義的華胥夢模式，或世俗主義的黃粱夢模式，從未有一個真正成功過，全歸破碎。
黃粱夢模式的帝國夢，從小至個人的成家立業，中至像孟元老那樣的得享京師的奢侈豪華，大至如秦始皇一般的掃平六合成千古一帝，最終都「黃粱夢醒」（不由得他們不願意），都灰飛煙滅。
華胥夢模式的帝國夢，從周公、孔子的「禮治天下」，到佛道（道家而非道教）的「寡慾無求」，到孫中山或共產黨的「天下為公」，極其量，只曾短暫實踐過，從來沒有真正成功，甚至根本不可能成功。
理想主義的華胥夢不可能成功，因它「違反人性」；
世俗主義的黃粱夢不可能成功，因它「違反世界」。
什麼意思？
理想主義的華胥夢，要求人壓抑甚至消除欲望，「人性不容許」，誰聽你的呢？世俗主義的黃粱夢，放任甚至鼓勵人追求滿足欲望，人性自是容許，人人都聽你的。問題是，人人都聽你，結果就人人都可「圓夢」麼？當然不可能，而且不是多數人不能而只有少數人能，是最後沒有一個能，因為「世界不容許」。
人人都想滿足欲望，可現實世界卻是怎麼都「不夠」滿足所有人的欲望，譬如，滿足得了商人，就滿足不了羌人；滿足得了趙，就滿足不了秦；滿足得了宋，就滿足不了金；滿足得了君，就滿足不了民；滿足得了文臣，就滿足不了武將……
滿足得了你的「美國夢」，
就滿足不了我的「中國夢」！
結果只能是：彼此提防，互相傾軋，大打出手，最後同歸於盡。
理想主義的華胥夢，違反人性規律，幾乎從一開始就失敗；世俗主義的黃粱夢，符合人性，但違反世界規律，到最後同樣全歸失敗。
有夢皆空！
……
有一點需要平衡一下，舉例，周公的「禮治天下夢」固是終歸失敗，但不等於周公本人也是失敗，意思是他的「義」上帝會全不記念。明白啊，若以結果論英雄，則連被罰不許進入迦南的摩西也是失敗的，這怎麼可能？
……
是否「一定死」？
容我再嚕囌一遍：一切「夢」都終歸失敗，因為無論如何，它們要非違反人性的本質規律，就是違反世界的本質規律。
故此，人類一定死！文明一定死！
數十年前，「資本主義」嘲笑「共產主義」，說，你們失敗了，我們成功了。共產主義失敗，大概是。資本主義確「成功」刺激起人的消費欲望，進而刺激生產，刺激經濟，大家都「發達」了。但人的欲望本就不受控制，你一刺激再刺激三刺激，你以為還可收拾麼？「環保」只是個大家都不敢拆穿的笑話，世界很快就會被我們的消費與生產「耗盡」。資本主義之所謂消滅共產主義，頂多是，稍稍延緩了自己的消滅而已——甚至，連這個可能也不是事實。
考諸聖經啟示，而不是時事常識，末世必定會有某種「共產主義」復活過來，而且它要勝過「資本主義」，那就是：有「計劃經濟」特色的「獸」，將會擊敗有「自由經濟」特色的「大淫婦」。耐人尋味。
然而，「大淫婦」灰飛煙滅，「獸國」最後也是難逃一劫。
所以資本主義跟共產主義最後究竟誰勝誰負，是一個「最沒意思」的問題。他們的死或者有前後，但最終都「一定死」，實質零分別。
此亦「一定死」，彼亦「一定死」，然則我們還有「不一定死」的可能嗎？
有的！
關鍵是，誰告訴你——
在華胥夢與黃粱夢以外，一定沒有第三種夢？
人性本質，一定必須無休止地追求滿足欲望？
世界本質，一定必然無法滿足所有人的欲望？
這是「不一定」的，故而，「不一定死」。
……
天國夢
在華胥夢與黃粱夢以外，我們還可以有：「天國夢」！
小心，這不是說共有三種夢：華胥夢、黃粱夢、天國夢；實質只有兩種夢：「人間夢」與「天國夢」。
華胥夢與黃粱夢，都是人間夢，都是「人」想以自己的方式手段成就自己的夢，用的是哪一路理想主義或世俗主義的方式，沒分別。
我早前說——
理想主義的華胥夢不可能成功，因它「違反人性」；
世俗主義的黃粱夢不可能成功，因它「違反世界」。
這說法其實有點誤導，會使大家以為，真的是人性本質及世界本質使然。事實並不是那樣的「單純」。
人性本質，是必須無休止地追求滿足欲望嗎？不是的。世界本質，是必定無法滿足所有人的欲望嗎？也不是的。閣下必要知道，這些所謂「本質」不是上帝造的，它們是我們人類自己，或說我們人類的文明「造」出來的。所以，它們根本就不是真的本質，是人「自作自受」而已。
人類為什麼會替自己及替世界弄出這樣的「本質」？還不是因為——
我們將上帝「驅離自己」、「逐出世界」。
想想，我們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欲望？欲望，有二大源頭：一是「不安全感」，必要在自己身上弄上越來越多的東西，來讓自己覺得「安全」；二是「不滿足感」，必要在自己身上弄上越來越多的東西，來讓自己覺得「滿足」。
問題是，我們內心，為什麼老是有那麼多「不安全感」與「不滿足感」，而致於非要不斷「找東西」來填滿這樣的「需要」不可？
再想想，要是不斷用許多東西都不能完全填滿我們對「安全感」與「滿足感」的需要，那問題就有可能不是出自表面上的我們「欲望太多」或「欲望無窮」，而是我們拿來意想滿足自己的那些東西，「有問題」。這就好比，閣下「吃極不飽」，可能是你的「食慾」有問題，但也可能是你的「食物」有問題。
會不會，有一種「東西」，有了它，我們就都能「大滿足」？
唉，終於明白我想說什麼沒有？
我們把上帝「驅離自己」，妄想在別的事物身上找「安全感」與「滿足感」，卻是無論如何，仍然感到「不安全」與「不滿足」，唯有加碼追逐，沒完沒了，最終害己傷人。更甚是，久之，我們還以為自己的「人性」就是甚至本該如此，故而只能不斷追求以滿足無止境的欲望。
事實是，這樣的所謂「人性」根本不是必然的。只要有「爸爸在」，甚至只要你懷著信心相信「爸爸在」，那麼，很大程度上，你在「安全感」與「滿足感」上的需要已經得著填滿，而不必無休止地追逐別的東西。
道德主義地叫人「節制欲望」是無用的，更是不合人性的。人有「安全感」與「滿足感」上的需要是沒錯的，是天父賦與我們正當的人性，這就正如人有「食慾」是沒有錯一樣。錯只錯在，我們老是「吃錯東西」，吃些不飽肚，沒營養，甚至有毒害的東西。
回到天父那裡去，人再多的欲望，因著已經有了「爸爸」，便沒剩下多少了。當知道「欲望」緣自「缺少感」，小兒子回到父家後，他還可能「缺少」什麼呢？
……
道理相近的是，世界的本質不是必然不能完全滿足人的欲望，這所謂「本質」是我們把天父「逐出世界」後弄成的。
有「爸爸在」，世界就等於接通了「無限的供應」，什麼「持續發展」根本不會構成任何問題。
這是我們自找的，截斷世界與天父的連結，把世界「封閉化」，還怎麼持續發展呢？世界「封閉化」的結果只可能是，我們在世界裡作「困獸鬥」你爭我奪自相殘殺，最後都一同「悶」死在這「封閉世界」裡。
我常說，真理，你在「教會」裡不會聽到多少，但在好些「邪片邪書」裡，倒可能看見不少「半真理」。譬如《三體》，譬如《流浪地球》，都揭示一個事實，人類若要「得救」，必須「衝出」我們所在的「封閉世界」，譬如去到另一個星系，這跟大夥兒還在痴迷環保以圖什麼持續發展，遠遠更符合世界的「真相」。
當然，他們說的只是「半理真」：他們揭示了世界的「封閉困局」，卻不說這「封閉困局」並非必然，乃是人類自作孽弄出來的。
世界的「真本質」根本不是這樣。
天父回來，重建世界，重現天家，那是絕對「不封閉」的天地，是一個擁有天父無限供應的世界，我們的欲望與需要，何愁不能一一滿足呢？
我強調，天國裡人還是有欲望的（這是合法的），但因有「爸爸在」，人性不再需要無休止甚至不受控地追求欲望滿足；也是因有「爸爸在」，那時候的世界——天國不再是封閉的，故此能夠供應、滿足所有人的需要，人也不再需要為此而憂心愁煩甚至爭競殺戮。
這是天父世界！
……
千萬要抬頭
這趟行程，從邯鄲，到安陽，再到開封，藉著這三個「古都」，我看到了，人為追尋帝國夢、帝京夢，先而如何如痴如醉，最後又如何害己傷人。
以屍山血海建立的所謂「帝國」與「文明」
終必灰飛煙滅，一場空。
別人去旅行，大概是想「尋開心」，我去旅行卻一大半是要「找絕望」，因為——
「絕望生信仰」！
看得真想得深，明乎一切人間夢，不論華胥夢、黃粱夢或帝國夢，都沒好結果，甚至弄巧成拙，演成無數罪惡苦難，你就會對一切人間夢與人間國都絕望，從此老老實實——望天！
該當知道，你對人間有了「真絕望」，你才會真學懂「先天下之憂而憂」，在人們還在吃喝嫁娶時，默默預備方舟。
我也不是完全不「找希望」，但「真希望」只能往細微處、隱晦處去找。
每趟「絕處逢生」，都是奇跡，都是「上帝的痕跡」的展露。在商代四五百年恐怖的人祭「傳統」下，竟會出現一個周公，不在多少，只要一個，已是奇跡，甚至就因只此一個，更是奇跡。岳陽樓，真正配稱「先天下之憂而憂」亦只杜甫一個，同樣，只此一個，方為奇跡。
人間，又或在你心裡，即或只是偶爾，有一點點善良，也是奇跡。我不是教你因世界或自己，有那麼一點善良，就肯定世界肯定自己，而是，天黑地暗，竟仍有那麼一點善良，就證明爸爸還在，天父仍未完全放棄我們。
祂必再來，千萬要抬頭！
……
末了的話
我疑心，會有「正統派」以為：
就算你不相信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見證」，也該相信聖經。聖經，兩寸之厚，裡面難道沒有你需要的「上帝的痕跡」？再說，難道聖經的「特殊啟示」還不足以建立你的信心，反倒要憑藉你的什麼「訪古掃墓」之旅，去尋找額外的「上帝的痕跡」以建立你對上帝的信心？
對這路「聖經自足論」，我很懷疑；對這些「聖經自足論者」，我更懷疑，我懷疑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著什麼。
他們總是以為，自己是「最乾淨」的，是「最沒偏見」的，可以很直接很純粹地讀出聖經的真理來，完全不必「他求」。這些人，絕大多數實質都是「西方／猶太本位主義者」，自以為「系出名門」，必是最可直接讀出聖經真理的人。卻不知道，正是他們的「西方／猶太本位主義」，使他們對聖經以至對上帝的一切啟示（包括所謂普遍啟示），眼盲心瞎的程度，更甚於他們所看不起的「外邦人」。
遠道從東方異教世界來的「占星師」，都能找著基督，反倒就在聖城耶路撒冷還飽讀聖經的「祭司文士」，竟是不能。原因在此！
我要很不客氣地說，大部分猶太人與西方教會，他們的「心眼」早就「壞」了，更慘的是，連聖經也一早給他們「讀壞」、「解壞」、「用壞」了。換句話說，你用猶太人與西方教會的「套路」來讀經、解經、用經，十之八九，死路一條。
天可憐見，我像三博士搞「占星」或周文王搞「占卜」那樣，另闢蹊徑，結果居然能藉由我對中國文史哲的認知，以及三番四次的「訪古掃墓」之旅的見聞感應，另行建造了一個「套路」，一個至少可以藉此更準確讀進聖經真理去的「套路」。
沒有人可以在「真空狀態」或在「毫無套路」之下讀經，「西方／猶太套路」分明也是一個「套路」，更且基本上已爛到見骨。俄網的「中國風套路」是否最佳最準，我不敢說，但起碼比「西方／猶太套路」好得太多太多了。
我早說過：沒諸葛亮的鞠躬盡瘁，我不會那麼明白摩西；沒杜甫的悲天憫人，我不會那麼明白耶利米；沒老莊的出世思想，我也不會那麼明白傳道書。我如今還要加上：在殷墟祭祀坑看過纍纍人骨，我才更知道上帝何以深惡迦南人的人祭惡行，更知道所謂「文明」往往建造在「人血」之上的不堪事實；在開封清明上河園看過歌舞昇平，我才更了解，在大洪水以至主再來的日子，人仍痴迷吃喝嫁娶，那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在岳陽樓發現「無所不在的呂洞賓」，也使我更加明白人的「宗教本能」以至「偽猶太／基督教是怎樣煉成的」。
這些認知與發現，都對我之能夠更深認識與感應聖經，助益很大。
只是，人終歸是十分「唯心」的動物，你即或像我一樣去「訪古掃墓」，也不見得就一定有我這樣的感觸與發現。
我小時候，上課時一聽到長安、洛陽，就很「亢奮」，心想我長大了一定要去。卻是為什麼「長大了一定要去」？我答不出來；這心思哪裡來，我也不知道。這就好比，吾珥、埃及，人心寤寐以求，移民偷渡都想要去的「大城」、「帝國」，亞伯拉罕與摩西卻甘願「出來」，這心思又是從哪裡來？
無數人都可安然「活在當下」，何以少數人卻「抬頭望天」，年年月月生生世世都在等候著那個更美的家鄉？人心渴望「人國」，他們只盼望「天國」。這真是大奧秘，理性行人止步；俄網語言貧乏，也無法說下去了。
……
本輯日誌到此為止，主若許可，六月初復市。
